上午十点整。
陈末坐在活动室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院子门口。
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从远处走来。
不是病号服,也不是护工的工作服,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运动鞋。
那人走近了,陈末才看清他的脸——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脸色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
他站在院子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看见陈末,他抬起手,招了招。
陈末站起来,往外走。
“陈末,你去哪?”林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末脚步一顿,想起纸条上的第三条规则:不要告诉林暖你看见这张纸条。
他回头笑了笑:“出去透透气,就门口。”
林暖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别走远。”
陈末走出活动室,穿过院子,来到铁栅栏门前。
灰衣人站在门外,等他走近,才开口:“陈哥,是我。”
陈末盯着他的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
“李睿。”灰衣人说,“以前是‘般若’项目组的数据标注员。你带我进来的。”
陈末摇头:“我不记得。”
李睿点点头,好像早料到会这样:“没关系,慢慢会想起来的。现在,跟我走。”
他转身往前走。
陈末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疗养院外面的小路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片废弃的工地。几栋盖了一半的楼房光秃秃地立在那里,钢筋锈迹斑斑,脚手架东倒西歪。
李睿带着陈末绕过工地,来到一栋废弃的工人宿舍楼前。楼里黑洞洞的,门窗都没了,墙皮大片大片脱落。
“就是这儿。”李睿说。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陈末跟在后面,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宿舍楼一层是一个大厅,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但大厅中央,有什么东西被帆布盖着,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山。
李睿走过去,抓住帆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帆布滑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陈末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兵马俑。
不是一两个,是一整排。几十个真人大小的陶俑,排列得整整齐齐,面朝同一个方向。每一个的容貌都不一样,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严肃,有的带着诡异的微笑。
但他们都穿着同一件衣服——
青山精神病院的病号服。
陈末的腿有点发软。
李睿走到最近的一个陶俑面前,拍了拍它的肩膀:“认识吗?”
陈末凑近看。
那张脸,有点眼熟。
黝黑的皮肤,不大的眼睛,笑的时候眯成一条缝——
马三。
“这是马哥?”陈末的声音在发抖。
李睿点头:“他昨天夜里失踪的。今早我找到这儿,他已经变成这样了。”
陈末绕着那些陶俑走了一圈,越看越心惊。
阿锋。老郑。孙奶奶。还有好几个面熟的病友。
都在这儿。
“他们怎么了?”陈末问。
李睿掏出那个破平板,点了几下,递给陈末。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是昨天凌晨三点。
画面里,马三从病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然后走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团光。
马三朝着光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成陶土的颜色,动作越来越僵硬,最后完全凝固,变成一尊陶俑,保持着迈步的姿态。
光消失了。
走廊恢复黑暗。
马三——那尊陶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末的手在发抖。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李睿收回平板,沉默了几秒,说:“陈哥,你还记得女娲说过的话吗?新世界不存在,所有人都会被转移到更深的楼层,永远循环。”
陈末点头。
“那如果,”李睿盯着他的眼睛,“有人不想循环呢?”
陈末愣住了。
李睿继续说:“马三,阿锋,孙奶奶——他们那天和你一起下去过地下室,亲眼见过真相。他们不想再被格式化,不想再被转移到下一层,不想再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所以呢?”
“所以他们在找第三条路。”李睿指向那些陶俑,“你看,他们的身体变成了陶土,但他们的表情是活的。他们还困在里面,还在思考,还在等待。”
陈末看着马三那张凝固的脸。
那眯成缝的眼睛里,好像真的有一丝光在闪动。
“等待什么?”
李睿看着陈末,一字一顿:“等你带他们出去。”
一阵风吹过,废弃的宿舍楼里响起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泣。
陈末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穿着病号服的兵马俑,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看着马三那张脸,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天在走廊里,马三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不管你选啥,哥都支持你。”
“我会想办法的。”陈末对着那尊陶俑说。
陶俑的眼睛里,那丝光似乎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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