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末去找马三。
马三的病房空着,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陈末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马三真的变成陶俑了。
那个自称秦始皇的包工头,那个总说“老子怕个球”的男人,现在站在废弃工地的宿舍楼里,穿着病号服,凝固成一尊陶俑,等着他“带出去”。
他该怎么带?
陈末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帮手。
他去找李睿。
李睿住在疗养院外面的一间出租屋里,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图纸和数据。
陈末把昨晚林暖的话告诉了他。
李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林暖是从下面上来的。她曾经是管理员。如果她能上来,说明什么?”
陈末的脑子飞快运转:“说明……循环不是单向的?可以从下层回到上层?”
李睿点头:“对。如果她能上来,我们也能下去。下去救马三他们。”
陈末盯着墙上那些图纸,忽然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组成了一张图——
一张精神病院的剖面图。
每一层都标注着编号,从-1层一直延伸到-99层。
“这是什么?”他问。
李睿指着图:“这是我根据信号源定位推演出来的结构。青山精神病院的地下,一共有99层。最上面这一层,是我们现在待的地方,也就是‘新世界’。下面98层,是不同阶段的‘移民’。”
“那最底层呢?”
李睿的手指点在-99层的位置:“这一层是数据中心,也就是女娲副本运行的地方。再往下,没有了。”
陈末看着那张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暖从哪一层上来的?”
李睿翻了翻数据:“她应该是从-50层左右上来的。那里有一个‘管理员轮换通道’,每任管理员任期结束后,会被重置记忆,送到上一层,开始新的循环。”
“所以林暖现在已经轮换了50次?”陈末倒吸一口凉气,“她当了50次管理员?”
李睿沉默着点头。
陈末脑子里浮现出昨晚林暖哭泣的样子——那个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不知道自己伤害过谁的女孩,已经这样活了50次。
“我们得找到那个通道。”陈末说,“下去,把马三他们带回来。”
李睿看着他:“陈哥,你想清楚了吗?下去之后,可能就上不来了。可能被格式化成陶俑,可能被关进地下室永远沉睡,可能——”
“我知道。”陈末打断他,“但马三在那等着。他说过,不管我选啥,他都支持我。现在轮到我支持他了。”
李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敬佩。
“好,我跟你去。”
当天晚上,陈末把李睿带进了疗养院。
他们躲在活动室的角落里,等熄灯。
十一点。
走廊里静悄悄的。
陈末和李睿溜出活动室,往护士站后面摸去。
林暖说过,她是从下面上来的。那通道一定在某个地方。
护士站后面是休息室,休息室再往里,是一扇锁着的门。
门上贴着标签:「杂物间,闲人免入」
陈末和李睿对视一眼。
“就是这儿。”李睿掏出那个平板,屏幕上显示,这里的信号源强度是周围的三倍。
阿锋不在,没法开锁。
陈末看着那把锁,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
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用力一拽——
锁开了。
不是撬开的,是它自己开的。
陈末看着手里那把自动弹开的锁,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把锁认识他。
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漆黑一片,看不见底。
李睿打开平板的照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去。
楼梯很长,走了很久。
终于,到了底部。
面前是一条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贴着编号:B001,B002,B003……
陈末认识这里。
这是地下室。
那些“移民失败者”沉睡的地方。
他放慢脚步,一扇门一扇门地看过去。
B001,B002,B003……每扇门后面都有呼吸声,沉沉的,像一片沉睡的海洋。
走到B007门口,陈末停下来。
门上贴着的纸上写着:「姓名:周敏,状态:移民失败,认知污染程度97%」
他凑到观察窗前往里看。
黑暗里,一个人形的轮廓坐在床上,嘴唇微微翕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什么。
周阎王。
那个曾经穿着红鞋子查房的护士长,现在被困在这里,永远背诵着她曾经执行过的规则。
陈末把手按在门上,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那扇没有编号的门——「0号病房」
陈末推开门。
里面不是数据中心,而是一个房间。
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带着程序员特有的疲惫和警觉。
那张脸,和陈末一模一样。
“你来了。”那人说,“我等了很久了。”
陈末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睿在后面小声问:“陈哥,这是谁?”
陈末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了。
这是他自己。
是三个月前的自己。
是那个选择了成为管理员、把女娲植入自己大脑、然后被重置记忆送上地面的自己。
“你是谁?”他问。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和陈末照镜子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是你留下的后门。”
“你当初设计这个循环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一个备份。万一哪天你想起来一切,想重新选择,可以来找我。”
陈末的嗓子发干:“重新选择什么?”
那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选择要不要继续。”
“继续当管理员,永远循环下去。或者——”
他伸出手,掌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芯片,泛着幽幽的蓝光。
“摧毁这一切,让所有人真正自由。”
陈末盯着那枚芯片。
他想起女娲说过的话:摧毁系统,所有人都会死。
“这个芯片,能让所有人活下来?”他问。
备份陈末摇了摇头:“不。这个芯片,能让你活下来。其他人,我不知道。”
陈末愣住了。
“这就是你当初设计的最后一个保险。”备份陈末说,“如果有一天你想退出,你可以带着完整的记忆离开,去外面的世界,当个普通人。但这个系统会继续运行,没有你,它也照常运转。”
“那其他人呢?马三,阿锋,孙奶奶,林暖——他们怎么办?”
备份陈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们会留在这里,继续循环。或者,你带他们一起走——如果你能找到办法。”
陈末盯着那枚芯片,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拿着它,离开这里,忘掉一切,重新开始。你为这个系统付出得够多了。
另一个说:你不能走。马三还在等你带他出去。林暖还在楼上哭。他们需要你。
李睿在后面小声说:“陈哥,不管你选啥,我都跟着你。”
陈末闭上眼睛。
他想起马三变成陶俑前说的那句话:“不管你选啥,哥都支持你。”
他想起阿锋敬的那个不标准的军礼。
他想起孙奶奶颤颤巍巍地说:“我老婆子不怕。”
他想起林暖昨晚哭着问:“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他睁开眼睛。
“我选——带他们一起走。”
备份陈末看着他,那眼神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悲伤。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他说。
他把芯片收回掌心,然后把手按在陈末的额头上。
“那就去找到办法。去打破这个循环。去让所有人——真正自由。”
一股暖流涌入陈末的脑海。
无数画面闪过——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制定规则。
他站在数据中心里,和女娲对话。
他站在那扇门前,看着周阎王走进去。
他站在病房里,看着林暖穿上红鞋子。
他站在废弃工地里,看着马三变成陶俑。
所有记忆,全部回来了。
陈末睁开眼睛。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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