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陈末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看着四周的景象。
这里曾经是一座城市。高楼的残骸像墓碑一样矗立在地平线上,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是求救的手臂。街道被荒草和瓦砾覆盖,偶尔能看见生锈的车辆残骸,车窗早已破碎,座椅上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合着铁锈和潮湿的泥土气息。
“小陈。”马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铁管,“我数了数,咱们一共跑出来九千三百二十一个人。”
陈末转过头:“少了多少?”
“按你说的,九千九百个。少了五百七十九个。”
陈末的心沉了一下。
那五百七十九个人,没能从火海里逃出来。
他们依然沉睡在培养舱里,和“第一文明”的实验室一起化成了灰烬。
“小陈。”马三的声音有点低沉,“你说他们……是真的没了吗?”
陈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们现在能做的,是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他走下废墟的高处,来到人群中间。
九千多个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废墟上,脸上都是茫然和疲惫。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呆呆地看着远处燃烧的火焰,一句话也不说。
孙奶奶坐在一块混凝土上,几个年轻人围着她。她毕竟年纪大了,这一番折腾下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阿锋站在人群外围,手里也握着一根铁管,警惕地看着四周。他当过特种兵,在这种环境下,本能地进入了警戒状态。
周敏——曾经的周阎王——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包扎伤口。她从自己的病号服上撕下布条,动作熟练而轻柔,完全看不出曾经那个冷漠护士的影子。
老郑蹲在另一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依然不怎么说话,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睿抱着他那块破平板——居然还亮着——蹲在陈末旁边,小声说:“陈哥,我试着搜了搜信号,什么都没有。这里的通信系统好像全废了。”
陈末点点头。
意料之中。
他看着天空,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再过半小时,天就会完全黑下来。
“李睿,”他说,“你这平板还能亮多久?”
李睿看了看电量:“大概……两个小时?”
“够了。”陈末转向人群,提高声音,“大家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看向他。
“天快黑了。我们不知道这里晚上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做几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清点人数。马三已经数过了,九千三百二十一个人。现在,每十个人分成一组,选一个组长。组长负责清点自己组里的人数,有任何情况立刻报告。”
人群开始移动,慢慢分成小组。
陈末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收集物资。我们需要火把、可以燃烧的东西、可以喝的水、可以吃的东西。阿锋,你带一些身体好的年轻人,去周围搜索。记住,不要走太远,不要单独行动。”
阿锋点头,点了十几个看起来比较强壮的人,拿着各种makeshift工具,向废墟深处走去。
陈末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找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我们需要背风、干燥、最好有遮挡的地方。周护士,你带一些人去周围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周敏站起来,擦掉手上的血迹,点点头,带着几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末深吸一口气:“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你们刚才还是陌生人,但从现在开始,你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记住你身边的人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们可能就要一起活下去。”
人群沉默了。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我叫张伟,你呢?”
“李芳,我以前是老师……”
“我是修车的,叫我老吴就行……”
声音渐渐多起来,像夜晚的第一阵风,轻轻拂过废墟。
陈末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在“第一文明”的实验里,扮演了九十九次循环的角色。他们当过病人,当过护士,当过陶俑,当过NPC。
但现在,他们是真实的。
真实的恐惧,真实的疲惫,真实的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陈哥。”李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看这个。”
他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地图——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废墟周围的地形。
但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东北方向,大约三公里外。
“这是什么?”陈末问。
李睿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某个还没完全损坏的信号塔?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陈末明白他的意思。
也可能,那里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人。
或者别的“什么”。
“先不管这个。”陈末把平板还给他,“省点电,说不定后面有用。”
李睿点点头,关掉了屏幕。
天色越来越暗。
阿锋带着人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破旧的塑料桶,里面装着浑浊的水。还有几根生锈的铁管,几块破布,和一捆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电线。
“找到一个小超市的废墟,”阿锋说,“货架都塌了,但底下压着几瓶水,还有这个。”
他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包过期的饼干。
陈末接过饼干,心里一热。
“好样的。”
周敏也回来了,带着人找到了一个地方——一座半倒塌的建筑,还剩下一角完好,可以挡住风。地面是干燥的水泥,虽然到处是碎玻璃和瓦砾,但清理一下勉强能待。
“就那儿了。”陈末说,“大家收拾一下,准备过夜。”
人群开始向那个建筑移动。
陈末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蹒跚的背影,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林暖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几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
她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但眼睛很亮。
“我找到这些,”她说,“可以生火。”
陈末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穿着红鞋子站在他床边的护士。
那个眼神冰冷的规则执行者。
那个哭着问“你相信人有前世吗”的女孩。
现在,她站在废墟上,抱着木棍,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林暖。”他说。
林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里,像一簇刚刚点燃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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