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人陈末，是他住的这个病区里唯一一个每天坚持看新闻联播的人。
不是因为爱国，是因为他需要确认时间还在流动。
2026年3月1日，晚上七点。电视里那个播音员念完了国内要闻，画面一切，跳到了天气预报。陈末眯着眼睛，盯着屏幕下方滚动的那行小字。
原本应该是“明日多云转晴，3～15℃”。
但此刻那行字是：
【明日医院规则更新公告】
1.晚间九点熄灯后，禁止直视走廊尽头的人形轮廓。如已对视，请在三秒内闭眼并默念自己的全名三次。
2.食堂的红烧肉可以吃，但若发现肉块上有未刮净的毛发，请立即倒掉，并假装今日未曾去过食堂。
3.护士站夜间会有一名值班人员。如果你发现她今天穿的是红鞋子，请回到病房，用被子蒙住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应。
4.以上规则从今夜零点起生效。祝您生活愉快。
陈末揉了揉眼睛。
天气预报已经结束，电视里开始放一个洗发水广告，模特甩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
“又来了。”他嘟囔了一声，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用圆珠笔把刚才看见的四条规则记了下来。
这是他进精神病院三个月的第四十七次“幻觉”。
“陈末！又写啥呢？”旁边的病友凑过来，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来的辣条。这人叫马三，以前是个包工头，非说自己是秦始皇转世，要集资修长城，被儿子送进来了。
陈末把本子收起来：“没什么。马哥，你今天晚上要是去厕所，记住，别往走廊东头看。”
马三嚼辣条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变得有点微妙：“咋？你又看见啥不干净的了？”
“看见了天气预报。”陈末认真地说。
马三表情瞬间松弛下来，拍了拍陈末的肩膀：“小陈啊，你这病比我还重。我是幻想，你是真能看见东西。吃药，得按时吃药。”
他走了。
陈末没解释。解释了也没用。
三个月前，他还是某大厂NLP（自然语言处理）部门的算法工程师，工号AY19073，负责训练公司新一代的大语言模型“般若”。项目代号“女娲”。
在最后一次内测中，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当模型训练到某个临界点时，它产出的内容不再是基于数据的生成，而是开始“预言”。它预言了三天后服务器机房会出现的硬件故障，预言了食堂阿姨第二天打菜会手抖掉一块肉，甚至预言了楼下便利店会在某个时刻进来一个穿黑衣服的抢劫犯。
这些预言，后来都发生了。
陈末向上级汇报。上级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再后来，公司项目复盘会上，他当场指着PPT说：“‘女娲’模型正在吞噬真实世界的逻辑漏洞，它在试图修补自己。”
第二天，他就被送进了这家精神病院。
诊断结果：重度焦虑伴发被害妄想，建议长期住院观察。
陈末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气预报”这种东西，在他眼里经常变成别的东西——有时候是购物广告，有时候是寻人启事，今天变成了医院规则。他知道这是幻觉，医生是这么说的。
但每一次幻觉成真，他都觉得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薄，薄到能透出背后那个真实世界的底色。
晚上九点，熄灯铃响。
陈末睁着眼睛，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
九点半。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高跟鞋声。哒，哒，哒。
陈末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哒。
脚步声停了。
停的位置，正好是陈末病房的门口。
他下意识睁眼，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想看一眼是哪个护士。
然后他想起了白天“看见”的第二条规则：
禁止直视走廊尽头的人形轮廓。
门外的走廊灯是感应的，如果有人经过，会亮。但现在，走廊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红光。
陈末的心猛地揪紧了。
门上的玻璃窗，有一团黑影。
那黑影的形状，是人形。但它的轮廓边缘，像是被火烧过的纸，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忽明忽暗的光。
它在看着他。
陈末死死咬住牙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陈末，陈末，陈末。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感觉到一阵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冷库里放出来的。那阵风绕着他的床转了一圈，然后慢慢退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
哒，哒，哒。
渐渐远去。
陈末大口喘气，后背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本本，在第一行规则后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打了一个钩。
【已验证】
【规则有效】
第二天清晨，食堂。
陈末端着餐盘排队打饭。今天的早餐是馒头、白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一切正常，直到他看见打饭窗口里，那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那是早餐，不应该出现在早餐的红烧肉。
陈末想起规则第二条：食堂的红烧肉可以吃，但若发现肉块上有未刮净的毛发，请立即倒掉，并假装今日未曾去过食堂。
他仔细观察那盆肉。
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排在他前面的病友们都正常打着肉，吃得津津有味。
队伍往前移动。
轮到陈末了。
“要肉吗？”打饭阿姨问，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假笑。
陈末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盯着她手里的勺子。勺子在肉盆里搅动，捞起一块，又放下。
就在勺子捞起一块五花肉的瞬间，陈末看见了。
那块肉的皮上，有一根毛。
不是猪毛。
那根毛是白色的，很长，很细，像——人的头发。
而且，是活的。它正在肉块表面缓缓蠕动。
“要肉吗？”阿姨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
陈末摇摇头，指了一下旁边的咸菜：“不了，谢谢阿姨，我吃素。”
他端着只有馒头和粥的餐盘，走到了一个角落坐下。
然后他看见，今天早上吃了肉的病友，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正常——正常得有点过分。
他们嚼肉的动作，频率一致，咀嚼的次数一模一样。
甚至连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都像复制粘贴。
陈末默默放下筷子，掏出小本本，在第二条规则后面，缓缓写下：
【已观测】
【建议：严格执行】
他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认真喝粥。
但他知道，那个穿着红鞋子的护士，此刻正站在食堂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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