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聚集在废墟中央的空地上。
九千三百二十一个人，密密麻麻站成一片。有老有小，有男有女，穿着各式各样的病号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带着对新生活的茫然。
陈末站在一块最高的混凝土碎块上，旁边是马三、阿锋、老郑、周敏、孙奶奶，还有林暖和林小北。
林小北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从裂缝下面爬上来，而且据说是林暖的弟弟，陈末的小舅子。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和善意的笑声。
“静一静。”陈末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扫视着那些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人，在循环里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认识过。
“首先，我们要决定一件事。”他说，“我们是谁？”
人群里有人举手：“我们是病人！”
另一个人反驳：“什么病人？精神病院都没了！”
又有人说：“我们是幸存者！”
陈末点头：“幸存者。对。但我们不只要幸存，我们要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指向老郑：“老郑画了一张图——一座地下城的图。三年时间，我们可以挖出一座能住九千人的地下城。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说：
“第一，食物。阿锋昨天带人找到一个小超市的废墟，里面还有一些能吃的。但那是杯水车薪。我们需要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
阿锋站出来：“北边三公里有一条河，河里应该有鱼。西边有大片荒地，可以种东西。但种子是个问题。”
“第二，水。”陈末继续说，“老郑说地下有条河，如果能挖通，就有稳定的水源。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收集雨水，找到附近的水源。”
周敏站出来：“昨天我让人把能找到的容器都集中起来了。水桶、瓶子、锅碗瓢盆，能装水的都装了。省着点用，能撑一周。”
“第三，安全。”陈末说，“我们不知道这片废墟上还有什么。野兽？其他人？或者其他什么？阿锋，你负责组织巡逻队。”
阿锋点头。
“第四，医疗。”陈末看向周敏，“周护士，你以前是护士长。现在，所有有医疗经验的人，归你管。伤员要治疗，老人孩子要照顾，卫生要搞好。生一场病，可能死一片人。”
周敏点头，表情严肃。
“第五，规矩。”陈末顿了顿，“九千多人，没有规矩，活不下去。但我们不要第一文明那种规矩——那些规则是操控我们的。我们要自己定规矩，大家一起定。”
他看向人群：“有谁想发言？”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中年男人举起手。
是昨天那个质疑陈末的人。
“我叫张建，以前是村里的会计。”他说，“我觉得，要定规矩，先得选几个管事的人。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有人附和：“对！选代表！”
又有人说：“凭什么选你们几个？你们也是刚醒来的！”
人群里开始骚动。
马三站出来，嗓门大得像打雷：“吵什么吵！小陈救了你们的命，你们现在要跟他争权？”
陈末按住马三的肩膀，对人群说：“他说得对。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他看向张建：“你觉得该选几个人？”
张建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末会这么问。他想了想：“九个吧。九个人，代表九千多人。有什么事，九个人投票决定。”
陈末点头：“好。那就选九个。”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怎么选？”
“举手投票！”
“谁认识谁啊，投给谁？”
陈末想了想，说：“这样，每个小组选一个代表。昨天我们分了组，每个组十个人。你们自己商量，推选出一个人，到前面来。”
人群开始移动，各个小组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陈末从混凝土块上跳下来，走到张建面前。
“张会计，你被选上的话，愿意干吗？”
张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昨天还质疑你，你今天不记仇？”
陈末笑了：“你要是对的，我记什么仇？你要是错的，我记仇干嘛？”
张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我叫张建。以后多多指教。”
陈末握住他的手。
一个小时后，九个代表选出来了。
陈末，全票通过——这一点倒是没人反对。
马三，他那一组全票推选。
阿锋，巡逻队的人一致推举。
周敏，伤员和老人孩子都投她。
老郑，他画的图纸救了所有人的希望。
孙奶奶，几个组的老人联合推举她。
张建，他那一组和旁边几个组都选他。
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李娜，二十出头，以前是大学生，脑子灵活；一个叫王磊，三十来岁，当过兵，阿锋推荐的。
九个人站成一排，面向九千多双眼睛。
陈末开口：“从今天起，大小事情，九个人投票决定。每个人一票，包括我。有不同意的，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好。那第一件事，就是——”
他的话被一阵尖叫声打断。
人群边缘，有人惊恐地指向远处。
陈末转头看去。
废墟的东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陶俑。
那些本该在废弃工棚里的陶俑——马三、阿锋、孙奶奶、老郑他们曾经的“化身”——此刻正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
几十个陶俑，排成整齐的队列，动作僵硬但目标明确。
陈末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向林小北。
林小北的脸色也变了。
“这是……第一文明的备用协议。”他说，“共生激活后，所有被‘格式化’的身体会自动回归意识本体。但这些陶俑……里面没有意识，是空的。”
“空的为什么会动？”陈末问。
林小北摇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不知道。不应该这样的。”
陶俑越来越近。
人群开始后退，恐慌在蔓延。
阿锋握紧手里的铁管，挡在人群前面。
陈末盯着那些陶俑，忽然发现——
它们不是朝人群来的。
它们的方向，是那道裂缝。
那个通往第一百层的入口。
一个接一个，陶俑走到裂缝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几十个，全部跳进黑暗里。
裂缝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一片寂静。
陈末看向林小北。
林小北的脸色苍白。
“它们在……下去。”他说，“去第一百层下面。”
“下面还有什么？”
林小北摇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第一文明留给我们的，不只是‘共生’这一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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