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苗发芽后的第七天,前哨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清晨,阿锋照例带着巡逻队在前哨站周围警戒。走到东边那片倒塌的建筑群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止。
“有动静。”他压低声音。
所有人蹲下来,握紧武器,盯着那片废墟。
废墟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小动物——那是一个人形。
“蚀。”阿锋身后的年轻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阿锋没有动。他盯着那个人形,看着它在废墟边缘徘徊,像是在犹豫什么。
“别开枪。”他说,“你们看它的眼睛。”
所有人仔细看去。那双眼睛不是血红色的,也不是纯黑色的,而是金色的——很微弱,但确实是金色的。
“是归来者?”一个年轻人问。
阿锋摇头:“不。归来者跟着母体在南边重建。这个……是野生的。”
他把武器收起来,慢慢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队长!”年轻人急了,“太危险了!”
阿锋没有回头,径直向那个人形走去。
那个人形察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缩进阴影里。阿锋能看清它的轮廓了——是一个女人的形状,身体扭曲变形,皮肤上布满鳞片,但依稀能看出人类的五官。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阿锋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高大。
“你好。”他说。
那个人形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
“你……你不怕我?”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阿锋摇头:“不怕。我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和我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扭曲的身体,“我这样……还有人和我一样?”
“有。很多。他们现在和我们住在一起,在重建家园。”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那是泪光。
“我……我记得我有个女儿。我变成这样之前,她刚学会走路。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饿,记得要吃掉一切能看见的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昨天看见你们种地,看见那棵绿色的东西从土里长出来,我忽然……忽然想起她的脸。”
阿锋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冲刷着脸上的鳞片。
“小云。她叫小云。”
阿锋的呼吸停了一瞬。
小云。许昌平的女儿,那个在希望城等了父亲两百年的小女孩。
“你的女儿,是不是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女人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阿锋站起来,对她伸出手。
“她很好。她现在在共生城里,有爸爸陪着她。你要去见见她吗?”
女人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伸出那只布满鳞片的、扭曲变形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阿锋的手温暖有力。女人的手冰凉粗糙,但她在握紧。
那天上午,阿锋带着那个女人回到前哨站。
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她,握紧了武器。
陈末走出来,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着阿锋。
“她是归来者?”
阿锋点头:“她叫许小蝶。是小云的妈妈。”
营地安静了一瞬。
许昌平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着那个女人,浑身发抖。
“小……小蝶?”
女人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昌平……是你吗?”
许昌平冲过去,抱住她。
他抱着那具扭曲变形的身体,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你没死……你没死……”
女人哭着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小云……我记得我们的女儿……”
许昌平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马三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林暖靠在陈末肩上,也在哭。
陈末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那天下午,陈末通过通讯器把消息传回了共生城。
通讯器那头,林小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姐夫,小云就在我旁边。”
他把通讯器递给小云。
“喂?”小云的声音传过来,稚嫩但清晰。
许小蝶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接过通讯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小云……小云,是妈妈……”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小云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妈妈?你真的是妈妈?”
“是我……是妈妈……”
“妈妈你在哪儿?我好想你……”
许小蝶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那天晚上,陈末做了一个决定。
“让小云上来。”他说,“让她们母女团聚。”
方敏皱眉:“地面上的环境还不稳定,一个孩子——”
“我会保护好她。”陈末打断她,“她们等了三百年。不能再等了。”
方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我去接她。”
第二天,方敏带着两个人回到共生城,把小云接了上来。
当小云从裂缝里爬出来,看见那个蹲在营地的女人时,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跑过去,扑进那个女人怀里。
“妈妈!”
许小蝶抱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
“小云……小云……妈妈对不起你……”
小云抬起头,用手擦掉妈妈脸上的眼泪。
“妈妈不哭。爸爸说,你一定会回来的。你看,你真的回来了。”
许小蝶看着女儿那张天真的脸,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那天晚上,营地里多了一个人。
许小蝶坐在篝火旁,小云坐在她腿上,许昌平坐在旁边。
一家三口,三百年后终于团聚。
陈末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个在第一百层沉睡了三百年的女人。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在最底层等了九十九次循环的老人。
他也等到了。
所有人都等到了。
林暖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说,这世上还有多少像小蝶妈妈这样的人?还在外面流浪,还在等着回家?”
陈末想了想,说:“很多。但我们会找到他们的。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带回家。”
林暖点点头,不再说话。
远处,篝火在燃烧。
“彩”的光芒在夜空中轻轻摇曳。
地里,那些幼苗又长高了一寸。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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