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蝶来到前哨站的第三天，她主动找到了陈末。
“我知道哪里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她坐在陈末对面，金色的眼睛里有犹豫，也有决心，“在变成蚀的那些年里，我隐约记得一些地方——蚀的巢穴深处，有声音。不是猎杀的声音，是哭的声音。有人在哭，在喊，在求救。”
陈末的心跳加速。
“你还记得在哪吗？”
许小蝶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记忆支离破碎，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北边……大概一天的路程。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地下洞穴。很多蚀聚集在那里，但那些蚀不猎食，只是蹲在洞穴里，一动不动。它们……在等什么。”
陈末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带我去。”
阿锋第一个反对：“不行。太危险了。那地方是蚀的老巢，万一那些蚀不是归来者，而是真正的蚀呢？”
许小蝶摇头：“它们不是真正的蚀。它们的眼睛和我一样，是金色的。只是……更暗。像快要熄灭的火。”
方敏皱眉：“快要熄灭？什么意思？”
许小蝶想了想，说：“蚀在变成归来者之前，需要有人唤醒。母体用力量唤醒了我们，但那些更深的洞穴里的蚀，母体的力量没有触及到。它们还在沉睡，在等待……等有人去找它们。”
陈末看着许小蝶，又看着阿锋和方敏。
“我去。一个人去。”
“不行。”这次是林暖。她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刚织好的围巾——是用前哨站附近找到的植物纤维搓成线织的，粗糙但暖和。
“你每次都一个人去。”她把围巾围在陈末脖子上，“这次我陪你。”
陈末想说什么，但看见林暖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倔强，也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温柔。
“好。一起去。”
第二天清晨，陈末、林暖、阿锋、许小蝶四个人出发了。
方敏和马三留在前哨站，负责警戒和通讯。
“彩”也跟着去了，它飘在队伍上空，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前方的路。
许小蝶带路。她的身体虽然扭曲变形，但行动出奇地敏捷，在废墟间跳跃攀爬如履平地。
“这边。”她指着一条被倒塌建筑半掩的通道，“从这里进去。”
四个人钻进通道，猫着腰往前走。
通道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彩”的光芒成了唯一的照明。
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偶尔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通道忽然变宽，他们走进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空间里蹲满了蚀。
密密麻麻，数百只，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它们的眼睛都是金色的，但确实像许小蝶说的那样——很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林暖握紧了陈末的手。
阿锋把手按在武器上。
许小蝶慢慢走向那些蚀。
“别怕。”她轻声说，“它们不会伤害你们。”
她走到最近的一只蚀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
那只蚀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茫然，一丝期待。
“你记得吗？”许小蝶轻声问，“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那只蚀的身体微微颤抖。它张开嘴，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我有个……儿子……他叫……他叫……”
想不起来了。
它低下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许小蝶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头。
“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有人会帮你想。”
她转头看向陈末。
陈末走过来，蹲在那只蚀面前。
他看着那双快要熄灭的金色眼睛，想起许小蝶说的话——它们在等有人来找它们。
“你好。”他轻声说，“我叫陈末。我来接你们回家。”
那只蚀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闪了闪。
然后，它站起来。
其他的蚀也跟着站起来。
数百只蚀，在黑暗中站成一片，金色的眼睛像一片快要熄灭的星海。
陈末站起来，看着它们。
“跟我走。我带你们去见太阳。”
许小蝶走在最前面，带着那些蚀向外走。
阿锋跟在后面，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林暖握着陈末的手，两个人走在队伍中间。
“彩”飘在队伍上空，光芒越来越亮，照亮前方的路，也照亮那些蚀迷茫的眼睛。
走出通道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
那些蚀站在阳光下，仰起头，闭上眼睛。
金色的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照进它们金色的眼睛里。
那些快要熄灭的眼睛，开始重新亮起来。
像星星。
像希望。
回到前哨站的时候，方敏看着那数百只蚀，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陈末点头：“还有更多。许小蝶说，北边还有好几个这样的洞穴。”
方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得一个个去找。”
“对。”陈末看着那些站在阳光下的蚀，“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带回家。”
那天晚上，前哨站又多了几百个“人”。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做事，只是安静地蹲在营地周围，仰头看着天空。
它们在等。
等记忆回来。
等人性回来。
等自己重新变成人。
林暖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些蚀，轻声问陈末：“你说，它们能变回来吗？”
陈末想了想，说：“许小蝶能变回来，它们也能。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一百年。但我们等得起。”
林暖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远处，那些蚀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静静的星海。
“彩”飘在它们上空，光芒和它们的眼睛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前哨站的每一个角落。
地里，那些幼苗又长高了一寸。
它们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和那些蚀打招呼。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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