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开花后的第三天，共生城召开了全体代表会议。
这一次，不是在会议室里，而是在地面上。
十五位代表坐在前哨站的木架子下，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这是共生城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地面召开会议。
陈末开门见山。
“该回家了。”
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家”不是地下城，而是这片土地。
方敏第一个发言：“条件成熟了吗？地面上的辐射、空气、水源，都检测过了？”
老郑拿出一沓数据表——这是他大半年的心血。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前哨站周围采集了上千份样本，分析土壤、空气、水源的成分。
“辐射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空气质量和地下城差不多，但含氧量更高。水源——”他顿了顿，笑了，“比地下的水还好。”
孙奶奶问：“那住的地方呢？十几万人，不能都住帐篷吧？”
老郑早有准备。他展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规划。
“以裂缝为中心，向外扩建。第一期工程可以建五千间房，够三万人住。第二期、第三期同步推进，一年内可以完成全部居住区建设。”
马三挠头：“建筑材料呢？地面上可没有现成的砖头。”
许昌平举手：“废墟就是现成的材料库。那些倒塌的建筑，砖石、钢筋、木材，大部分还能用。我算过，足够建一座城。”
周敏站起来：“医疗条件也要跟上。地面上的环境和地下不同，可能会有新的疾病。”
“所以我建议分批迁移。”陈末说，“第一批三万人，先上来适应环境。等基础设施完善了，再逐步迁移第二批、第三批。”
张建问：“谁第一批？”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了。
第一批意味着要面对更多未知的风险，也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林暖忽然开口：“我第一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希希也第一批。”她继续说，“她已经来过地面，适应得很好。而且……”她看着陈末，“你在哪，我们在哪。”
陈末握住她的手。
马三一拍大腿：“老子也第一批！地面上空气好，老子早就不想在地底下闷着了！”
阿锋站起来：“巡逻队第一批。地面上的安全需要人手。”
方敏站起来：“我第一批。地面上的情况我熟悉。”
许小蝶站起来：“我第一批。地面上的路我认得。”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
没有人退缩。
陈末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好。第一批三万人，一个月后出发。”
会议结束后，陈末一个人走到地边，蹲下来看着那些幼苗。
向日葵开了，玉米长到膝盖高了，小麦绿油油的一片。那些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野花种子，也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
“在想什么？”
林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第一次进精神病院的时候。”
“那时候什么样？”
“一个人，一张床，一个天花板。”他笑了，“以为自己疯了。”
林暖靠在他肩上：“现在呢？”
陈末看着那片正在复苏的土地，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看着天边透过云层的阳光。
“现在觉得，也许疯了才是正常的。”
林暖笑了。
“你说，等所有人都回到地面，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陈末想了想，说：“会变成一座城市。有房子，有街道，有学校，有医院。有树，有花，有鸟。孩子们可以在阳光下奔跑，老人们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顿了顿，又说：“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把地面上的所有废墟都清理干净。种上树，种上花，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林暖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要很久吧？”
“很久。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完。”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陈末笑了：“因为做不完的事，才有一直做下去的意义。”
远处，马三又在喊人干活了。
阿锋带着巡逻队出发了。
许小蝶和阿林在教那些归来的蚀辨认植物。
“彩”飘在营地上空，它的光芒和阳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希希坐在孙奶奶怀里，听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故事里有太阳，有大海，有森林，有草原。
“奶奶，那些都是真的吗？”
孙奶奶摸摸她的头：“以前是真的。以后也会是真的。”
希希仰起头，看着天空。
云层还是那么厚，但缝隙越来越大。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笑了。
“我以后要种好多好多花。把整个世界都种满。”
孙奶奶也笑了。
“好。奶奶帮你。”
那天晚上，第一批三万名移民的名单确定了。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有共生城的原住民，有希望城的来客，有地下聚集地的幸存者，也有归来的蚀。
名单很长，但每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愿意回到地面，回到阳光下，重新开始。
陈末把名单看了三遍，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是他签过的无数份文件中最重的一份。
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意味着——他们真的要回家了。
通讯器里传来林小北的声音：“姐夫，名单确认了吗？”
“确认了。”
“那我开始准备。一个月后，第一批出发。”
陈末点头，虽然林小北看不见。
“小北，辛苦你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小北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姐夫，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
陈末笑了。
“对，一家人。”
通讯断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
远处，那些归来的蚀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闪动，像一片安静的星海。
头顶，云层缝隙里透出几颗真正的星星。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星星了。
“好看吗？”林暖走过来。
“好看。”
两个人并肩站着，仰头看星星。
希希在帐篷里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向日葵木雕。
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花海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花海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边，太阳正在升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