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希希站在向日葵花田的边缘，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她二十二岁了，比妈妈当年生下她的时候还要大几岁。风吹过花田，成千上万朵向日葵同时摇曳，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像一片燃烧的海。
她蹲下来，轻轻触碰最近的一朵花。花瓣柔软温暖，像小时候摸过的那个归来者的脸。花盘很大，比她的脸还大，里面密密麻麻的种子正等着被收获。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想什么呢？”林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林暖老了，头发花白，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还和年轻时一样亮。
“在想小时候的事。”希希站起来，“想第一次看见太阳，想第一朵向日葵开花，想阿林叔叔收到花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林暖笑了：“阿林还是爱哭。昨天小云生了个女儿，它抱着那个孩子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希希也笑了。她转过头，看着远处那座城市。共生城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房子从最初的几十栋变成了几百栋、几千栋，从简陋的石墙木顶变成了砖石结构，有的甚至盖起了两层小楼。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种满了行道树。学校、医院、图书馆、剧场，一应俱全。
城市的边缘，是成片的农田。玉米、小麦、蔬菜，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农田再往外，是正在恢复的森林。那些树是几十年前种下的，现在已经长成一片小小的林子了。
“妈，你说当年那些人，知道这里会变成这样吗？”
林暖想了想，说：“也许不知道。但他们相信会变成这样。”
希希看着那些在街上奔跑的孩子，看着那些在树下乘凉的老人，看着那些忙碌的年轻人。他们中有人类，有归来者，有火种，有陶俑战士。他们住在一起，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没有人记得谁是哪个种族的，只知道彼此是邻居、是朋友、是家人。
“妈，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林暖笑了：“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啊，很瘦，很沉默，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写写画画。我以为他是个书呆子，后来才知道他在写规则。”
“规则？”
“对。那时候我们被困在精神病院里，每天都有新的规则出现。不能看走廊尽头的人形轮廓，不能吃有毛发的红烧肉，穿红鞋子的护士查房不能回应。你爸爸把那些规则一条一条记下来，一条一条验证。”
希希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了真相。那些规则是他自己写的。他的潜意识在保护他，也在保护所有人。”林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归来者，“他保护了很多人。”
“爸爸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林暖笑了：“他不喜欢提以前的事。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远处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希希！你爸喊你回家吃饭！”
是马三。他拄着拐杖，站在花田边上，头发全白了，但嗓门还是那么大。希希朝他挥挥手，然后转头对林暖说：“妈，你先回去，我再待一会儿。”
林暖点点头，转身走了。
希希一个人站在花田里，看着夕阳。风吹过来，向日葵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她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爸爸抱着她看日落的样子。
“爸爸，太阳要回家了。”
“对。明天它还会回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天边多了一个人影。陈末走过来，头发也白了，背微微有些驼，但脚步还很稳。他在希希身边停下，和她一起看着那片花海。
“你妈说你在这儿。”
“嗯。在想事情。”
陈末没有问在想什么，只是站在她身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像很多年前站在裂缝边一样。
“爸，”希希忽然问，“你后悔吗？”
陈末转头看着她：“后悔什么？”
“后悔从精神病院里醒来。后悔发现那些规则。后悔走了那么远的路。”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醒来，就不会认识你妈，不会有你，不会看到这片花田。”
希希笑了：“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陈末也笑了：“跟你妈学的。”
夕阳落下去了，但星星升起来了。真正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很多年前在地下城看到的那片人造星空，但更亮，更远，更真实。
“走吧，”陈末说，“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希希点头，跟着他往家走。走到花田边缘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成千上万朵向日葵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花盘朝向西方，朝向太阳落下的地方。明天早上，它们会转向东方，迎接新一天的阳光。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屋子里灯火通明。林暖在厨房里忙活，孙奶奶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她已经很老很老了，但精神还好。马三和阿锋在下棋，马三输了耍赖，阿锋不跟他计较。方敏在和老郑讨论新的城市规划，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周敏在给一个生病的孩子看病，许小蝶在旁边帮忙。许昌平抱着刚出生的小孙女，哼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阿林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朵紫色的小花，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希希坐下来，陈末坐在她旁边，林暖端菜上桌。
“吃饭了！”
所有人围过来，挤在一张大桌子上。菜很简单，但很香。大家一边吃一边说话，笑声不断。
希希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说过的话。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把地面上的所有废墟都清理干净。种上树，种上花，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现在，那片废墟已经不在了。
窗外，月光洒在向日葵花田上。那些花安静地站着，等待明天的太阳。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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