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阎王消失后的第三天,新护士来了。
早上八点,病区大门推开,一个年轻姑娘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站在护士站前茫然四顾。
陈末正在活动室窗边晒太阳,隔着玻璃看见了她。
二十三四岁,扎着马尾,白大褂下摆露出一截浅蓝色的牛仔裤。她仰头看着墙上“青山精神病院”的牌子,表情像一只误入猛兽区的梅花鹿。
马三凑过来:“哟,新来的?长得还挺俊。”
陈末没说话,盯着那个姑娘的脚。
白色运动鞋。耐克。最新款。
不是护士鞋。
“不对劲。”陈末喃喃道。
马三问:“咋了?”
“精神科护士入职第一天,不穿护士鞋?”陈末皱眉,“除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来的是什么地方。”
十分钟后,病区主任老张带着新护士进来巡房。
“都回床上躺好!”老张敲着病房门,“这是新来的林护士,林暖,实习期三个月。都给我老实点,别吓着人家。”
林暖跟在老张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小心翼翼地观察每一个病人。
走到陈末床边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陈末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小本本,写写画画。
林暖看了一眼他的床头卡:“陈末,28岁,算法工程师……你看起来不太像病人。”
陈末抬起头,笑了笑:“那你觉得病人应该什么样?”
林暖被问住了。
老张在前面喊:“小林,别跟那个说话,他有重度妄想症,老觉得世界是假的。”
林暖应了一声,匆匆跟上去。
陈末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白色运动鞋。干净的鞋底。
还没有沾上这片病区的灰。
当晚,陈末的枕头边多了一张新纸条:
「今日规则更新:新来的林护士,会在今晚零点进行入职考试。考试内容是——查房。」
「规则1:查房时,她会敲三次门。前两次不要回应,第三次必须回应。」
「规则2:如果她进门后问“你睡了吗”,必须回答“睡了”。」
「规则3:如果她走到你床边,不要看她的脸,看她的脚。」
「规则4:以上规则仅限今晚有效。祝管理员工作顺利。」
陈末看完纸条,把它折好塞进口袋。
入职考试?
他想起周阎王离职那天晚上,“程序陈末”说过:新任值班护士将在三日内到岗。在岗前培训完成前,夜间请勿随意走动。
所谓的“岗前培训”,就是这个?
零点。
走廊里静悄悄的,感应灯全部熄灭,只剩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幽幽发光。
陈末没睡。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呼吸。
十。
二十。
三十。
哒。
第一声敲门。
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像有人用指关节叩击木门。
陈末没动。
哒。
第二声敲门。比刚才近了一些,大概是在三号病房的位置。
陈末依然没动。
哒。
第三声敲门。
就在他的门外。
陈末深吸一口气,开口:“请进。”
门推开了。
林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地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圆。
她穿着护士服,但脚上依然是那双白色运动鞋。
她走进来,手电的光扫过房间,落在陈末脸上。
“你还没睡?”她问。
陈末想起规则第二条,回答:“睡了。”
林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睡了还能说话。”
她走到陈末床边,低头看着他。
陈末没抬头看她的脸,而是盯着她的脚。
白色运动鞋。
但下一秒,那双鞋开始变化。
白色像退潮一样从鞋面上褪去,露出底下的颜色——
红色。
鲜红色。
和当初周阎王穿的那双一模一样的红。
陈末的呼吸一滞。
林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怎么不看我的脸?我长得很吓人吗?”
陈末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没有。只是习惯看脚下,怕摔跤。”
“哦。”林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现在可以看看我吗?”
陈末缓缓抬起头。
林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红色光点,像是两扇微缩的门。
陈末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不是周阎王的替代品。
她是升级版。
周阎王只在特定时间穿红鞋。而林暖,她的红鞋是长在脚上的,是皮肤的一部分。
“考试通过了吗?”陈末忽然问。
林暖的眼睛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是考试?”
“猜的。”
林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天真,也格外诡异。
“通过了。”她说,“你是第一个敢看我的病人。”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明天早上食堂的红烧肉,别吃。不是因为有毛发,是因为——今天的肉,是我。”
门关上了。
陈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打饭。
红烧肉依然摆在窗口,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陈末端着餐盘路过,往盆里看了一眼。
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
其中一块,翻了过来。
肉皮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
陈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记得,林暖的左耳后面,有一块胎记。
形状和这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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