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处理中心。
036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已经半小时没动。
屏幕上是一份三年前的旧档案——036号接线员殉职案。结案报告上写着：因公殉职，遗体未寻获。报告附着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脸。
真正的自己。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档案，靠在椅背上。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陈末那句话：“那边有个东西，一直在找你。”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三年前那个晚上，他和陈末出外勤，接了一通阴线电话，一个老太太说家里镜子不对劲。到了才发现，那面镜子里的东西已经爬出来了。陈末被推开，他被拉了进去。
只是三秒钟。他就出来了。
但出来的那个，已经不是他了。
这三年，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原来的036，但他有036的所有记忆，爱036的老婆孩子，替036尽孝，每个月准时往老家汇钱。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他也喜欢跟陈末共事。
但现在，真正的036找回来了。
他该走了。
036站起身，走到陈末工位旁边。
陈末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但036知道他没睡——干这行三年的人，睡觉不会这么浅。
“陈末。”
陈末睁开眼，看着他。
036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末替他问了：“他来找你了？”
036点头。
“什么时候？”
“昨晚。我回家的时候，电梯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我进去，他没动。电梯到了十楼，我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他转过来了。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陈末没说话。
036继续说：“他什么都没说，就看着我。我进家门，关门，从猫眼里往外看——他还在电梯口站着，看着我这边。一整晚，他没走。今天早上我出门，他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他还会来。”
陈末沉默了两秒，问：“你想怎么办？”
036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我是他，但他也是我。他才是真的，我是假的。按理说，我该把位置还给他。”
陈末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036，你这三年，对你老婆孩子怎么样？”
036愣了一下，说：“很好。我……我比原来的036对她还好。他以前老加班，不怎么回家。我这三年，能推的班都推了，就想多陪陪他们。”
“你老婆知道你不是原来的036吗？”
036摇头：“不知道。但她……她有时候会用那种眼神看我。说不清，就像……就像她知道什么，但不说。”
陈末点点头。
“那你孩子呢？”
036沉默了。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发涩：“我儿子三岁。他学会叫爸爸那天，叫的是我。不是原来的036，是我。”
陈末看着他，没说话。
036的声音在抖：“那天他妈妈教他叫爸爸，他对着我喊了一声，然后笑了。我那时候就想，不管我是谁，我就是他爸爸。”
陈末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036，你听我说。”
036抬头看着他。
“这三年，你比原来的036更像036。你爱他爱的人，你替他尽他没尽完的责。你儿子叫的是你，不是他。那你就是真的。”
036愣住了。
陈末继续说：“那边那个找回来的，他才是假的。他已经死了三年，现在回来，想重新活。但他能做什么？他能替你老婆做饭吗？能送你儿子上幼儿园吗？能记得你儿子的生日是几号吗？”
036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末看着他，声音很轻：
“036，你不是偷了他的人生。你是替他活了这三年。没有你，他老婆孩子这三年怎么办？他父母谁照顾？”
036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陈末没再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很久，036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那我该怎么办？他还在外面等着。”
陈末想了想，说：“我陪你去见他。”
凌晨五点二十，036家楼下。
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和036一样的衣服，留着和036一样的发型，长着和036一样的脸。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走过来的036和陈末。
036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没敢再靠近。
那个“036”看着他，开口了，声音和036一模一样：
“你来了。”
036点头。
那个“036”又看向陈末：“037，你也来了。”
陈末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036”继续说：“我等了三年，终于出来了。我想回来看看我老婆孩子。”
036的声音在抖：“你……你看了，然后呢？”
那个“036”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我想回来。我想抱抱我儿子，想亲亲我老婆。我想继续活着。”
036沉默了。
陈末开口了，声音平静：
“你回来之后，他怎么办？”
那个“036”看向036，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中间。
他看着那个“036”，问了一个问题：
“你这三年在下面，是怎么过的？”
那个“036”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黑。很黑。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就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等一个能上来的机会。”
“那你怎么上来的？”
“等到了一个缝。有人推开了一扇门，缝就开了。我就钻出来了。”
陈末眉头动了一下。
“谁推开的门？”
那个“036”抬起头，看着他。
“你。”
陈末没说话。
那个“036”继续说：“三天前，你在那条走廊里，推开了一扇门。门开了，缝就开了。我顺着缝爬上来的。”
036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陈末沉默了两秒，问：“那你现在想怎样？”
那个“036”看着他，又看着036，最后说：
“我想看看我老婆孩子。就看一眼。然后……我就回去。”
036愣住了：“回去？回下面？”
那个“036”点头。
“我本来就不该上来。我已经死了三年了。我只是……太想他们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
“我就想看一眼。看一眼就回去。”
036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末在旁边说了一句：“那就去看。”
两个“036”都看向他。
陈末指着电梯：“上去。看一眼。别让他们看见你。看完就下来。”
那个“036”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感激。
“谢谢。”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036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陈末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吧。”
十分钟后，电梯门开了。
那个“036”走出来，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他看着036，说：
“我儿子长高了。三个月前他过生日，你给他买了个玩具车，他还抱着睡觉。我都看见了。”
036的鼻子酸了。
那个“036”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036握住他的手——凉的，很凉，但确实是手。
那个“036”说：“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036点头，说不出话。
那个“036”又看向陈末：“037，谢谢你。你那扇门，救了我。”
陈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036”笑了笑，转身走向黑暗。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下面那个找你东西，已经知道你在哪儿了。它很快就会上来。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的身影慢慢变淡，像烟雾散开，最后彻底消失。
036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气，很久没动。
陈末转身往外走。
036追上去，问：“陈末，他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陈末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微微发白的光，说了一句：
“该换班了……”
036回了家。
老婆正在厨房做早饭，儿子在客厅玩玩具。
他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儿子。
儿子被抱得莫名其妙，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怎么了？”
036把脸埋在儿子肩膀上，闷闷地说：
“没事。爸爸就是……想你了。”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笑。
036抱着儿子，忽然想起那个“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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