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处理中心。
陈末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新入职员工的档案,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短发,眼神很亮。
姓名:林小眉
工号:038
入职时间:今天
“看什么呢?”
036端着咖啡走过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哟,新人?终于来接班的了?”
陈末没说话,继续看档案。
036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听说是个应届生,学校直接推荐的。成绩挺好,就是……有点特别。”
“特别什么?”
036犹豫了一下,说:“她据说能看见。从小就看见。家里人带她看过很多医生,都说没病。后来她就不说了,假装看不见。但毕业的时候,学校把她推荐到咱们这儿来了。”
陈末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能看见。
那就是天生的“缝”。
“人呢?”他问。
036指了指走廊尽头:“在主任办公室。估计一会儿就出来。”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
陈末抬头看去。
一个年轻女孩走出来,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短发齐耳,眼神很亮——比照片上还亮。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四处看,像对什么都好奇。
主任跟在后面,指着大厅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工位:“这边是值班区,那边是档案室,尽头是茶水间。你先熟悉一下,今天跟着037见习。”
女孩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陈末身上。
她走过来,停在陈末工位前,微微弯腰:
“您好,我是林小眉,工号038。请多关照。”
陈末看着她。
她也看着陈末。
两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陈末说:“坐。”
林小眉在旁边空着的工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头看着陈末的电脑屏幕——上面还是她的档案。
“您已经看过我资料了?”她问。
陈末点头。
“那您知道我……能看见?”
陈末又点头。
林小眉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您也能看见,对不对?”
036在旁边咳了一声。
陈末没理他,只是说:“为什么这么问?”
林小眉指了指他脚下:“您有影子。正常人都有。但您的影子,刚才动得比您慢半拍。我看见了。”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正常的,和他同步的。
但刚才——刚才他确实没注意。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眉。
女孩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静。
“你看见多久了?”他问。
“从小就看见。”林小眉说,“三岁开始。我妈说我老对着空地方说话。后来就不说了,假装看不见。但还是能看见。只是不说。”
“你看见过什么?”
林小眉想了想,说:“什么都看见过。站墙角的人,蹲电梯顶的人,趴窗户上往里看的人。最多的,是镜子里的。镜子里的自己,经常和别人不一样。”
陈末没说话。
林小眉继续说:“有时候镜子里的我笑,我不笑。有时候我不在镜子里。有时候镜子里有另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我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036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
陈末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来对地方了。”
林小眉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我也觉得。”
上午九点,第一通电话来了。
陈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乱码。
又是阴线。
他把听筒递给林小眉:“接。”
林小眉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能看见吗?接。”
林小眉接过听筒,深吸一口气,放到耳边: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林小眉等着。
很久,很久——
一个声音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037?”
林小眉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是,我是038。您说。”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叫赵兰,五十二岁,住在城西老纺织厂宿舍楼三单元402。我三天前死了。但我还能动。我儿子明天结婚,我想去看看。我该怎么去?”
林小眉握着听筒,没说话。
她看向陈末。
陈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没在听。
林小眉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
“您现在在哪儿?”
“在家。我儿子给我设了灵堂,我就躺在棺材里。但我能起来。我起来之后,他们看不见我。我试过走出去,但走到门口就出不去了。有什么东西挡着。”
林小眉想了想,问:“门口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有一个人。站着。一直看着我。我不认识他。”
“长什么样?”
“男的,三四十岁,穿一件蓝色工装。他一直摇头。我一靠近门,他就摇头。”
林小眉的脑子飞快地转。
门口有人挡着。穿工装。摇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
“赵阿姨,您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在纺织厂当工人。开了十几年机器了。”
“他平时穿什么?”
“工装。蓝色的,厂里发的。”
林小眉握着听筒的手松了一点。
“赵阿姨,门口那个人,长得像您儿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赵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颤:
“像……是有点像……但比他老……比我儿子老十几岁……”
林小眉说:“那是您儿子。是十几年后的他。”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林小眉继续说:“他站在门口不让您出去,是因为他不想让您看见他结婚。不是不让您看,是不想让您看见——十几年后的他,已经老了,已经变了,已经不是您记忆里那个儿子了。”
赵兰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是说……他是为我好?”
林小眉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他是为你好。他想让您记住的,是今天的他。穿工装,年轻,要结婚了。不是十几年后那个老的。”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很久,赵兰说:
“那我……就不出去了?”
林小眉想了想,说:
“您可以出去。但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您闭上眼,想着他小时候的样子。三岁,五岁,十岁——您最记得的那个样子。然后往门口走。那个挡着您的人,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赵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小眉握着听筒,手心在出汗。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赵兰的声音,带着泪,但带着笑:
“他变成五岁了。胖乎乎的,穿着那件黄毛衣,是我织的。他拉着我的手说,妈,别走太远,我等你回来吃饭。”
林小眉的眼睛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说:
“那就跟他去吃饭。”
“好。”
电话挂了。
林小眉握着听筒,很久没动。
036在旁边,眼眶也有点红。
陈末睁开眼,看着她,说了一句:
“接得不错。”
林小眉放下听筒,转头看着他。
“037,我有个问题。”
“问。”
“您刚才为什么不接?您知道我能处理好?”
陈末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不是。是我在看你——看你和我,是不是一样的。”
林小眉愣了一下。
陈末继续说:
“你刚才做得比我好。我第一次接这种电话的时候,只想着怎么让对方活下来。你想的是怎么让对方安心走。不一样。”
林小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那您觉得,我适合干这个?”
陈末没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她脚下的地面。
林小眉低头看去——
她的脚下,空空的。
没有影子。
她愣住了。
陈末说:“你早就是‘那边’的人了。只是你不知道。”
林小眉抬起头,看着他。
陈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说了一句:
“欢迎来到这边。”
下午五点,林小眉下班。
她走出处理中心的大门,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脚下。
夕阳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正常的。
她松了口气,刚要迈步——
那道影子动了动。
不是她动的。
是影子自己动的。
影子的头转过来,对着她,笑了一下。
林小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对着那道影子,也笑了一下。
转身,走进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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