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陈末到中心的时候,038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037早!”她的声音很透亮。
陈末点点头,在自己工位坐下。
余光扫过038的本子——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阴线接听手册(自编)。
阴线接听手册(自编)?!这不是一个好名字,专业,但幼稚,又略显自大。
038注意到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昨晚回去复盘了一下昨天那通电话,把要点记下来了。您看看对不对?”
陈末接过本子,翻了翻。
字迹很工整,分条列项:
阴线接听要点(初版)
1.先听,别急着说。对方打来的时候最慌,让他把话说完。
2.问名字。名字能让人冷静下来。
3.问“你现在在哪儿”。确认位置,判断是“这边”还是“那边”。
4.对方如果是死人,别慌。死人比活人好说话。
5.找关键——对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活下来”,是“见到谁”或“被记住”。
6.给出办法。办法要具体,要让对方觉得“这能行”。
7.挂电话之后,自己待一会儿。别马上接下一通。
陈末看完,把本子还给她。
038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
陈末想了想,说:“第七条改一下。”
038拿起笔:“怎么改?”
“‘挂电话之后,自己待一会儿’——改成‘挂电话之后,喝口水,看看窗外,等十秒再接下一通。’”
038愣了一下:“为什么?”
陈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因为有时候,你接的电话不是打给你的。是打给上一个接线员的。你要等十秒,让那个‘打错’的电话,自己挂掉。”
038的笔尖顿住了。
她看着陈末,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陈末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038低下头,在本子上认真加上一行字:
8.挂电话后等十秒。让打错的电话自己挂掉。
上午九点十五分,第二通电话来了。
陈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乱码,阴线。
他把听筒递给038。
038接过来,深吸一口气: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很喘:
“救……救命!我老婆疯了!她拿着刀!她要杀我!”
038坐直了:“您现在在哪儿?”
“在家!卧室!我把门锁上了!她在外边砸门!”
“您老婆为什么拿刀?”
“我不知道!她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突然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砸在门上。
男人尖叫了一声。
038握着听筒,脑子飞快地转。
她想起昨天总结的第二条:问名字。
“您叫什么?”
“张……张建!建设的建!”
“张建,您老婆叫什么?”
“李灵慧!灵气的灵,还有!聪慧,那个慧!”
038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这两个名字。
“您和李灵慧结婚多久了?”
“十……十五年!你问这个干嘛!她快进来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巨响,比之前更响。
038的声音依然很稳:
“张建,您听我说。您现在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一眼您老婆。告诉我,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看什么看!她拿着刀——”
“看一眼!”
男人喘着粗气,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趴下,往门缝里看。
下一秒,他的声音变了:
“她……她没穿衣服。”
038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颜色的都没穿?”
“没……没穿!她光着!但她身上有东西……黑的……一团一团的……在动……”
038握紧听筒。
她背过超自然现象表,她仔细的回想着,对照着。
“张建,您老婆今天有没有照过镜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男人的声音更抖了:
“照……照了。早上起来照的。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我叫她吃饭,她没理我。我当时没当回事……”
038闭上眼睛。
“张建,您老婆在镜子里看见的不是她自己。”
“那是谁?”
“是别人。一个想出来的人。它从镜子里出来,进了您老婆的身体。现在砸门的不是您老婆,是那个东西。”
男人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那……那我老婆呢?”
038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您老婆还在镜子里。”
“什么?!”
“它进去的时候,把她拉进去了。现在她在镜子那边,看着这边。看着您被那个东西追。”
男人的哭声停了。
038继续说:“您想救她吗?”
“想!当然想!”
“那您听着。现在开门,出去,面对那个东西。”
男人愣住了:“开……开门?它拿着刀!”
038的声音很稳:
“它拿刀是因为它怕您。它怕您认出它不是您老婆。您出去,看着它的眼睛,叫您老婆的名字。一直叫,别停。它会被您叫走。”
男人喘着粗气,没说话。
038又说了一句:
“张建,您老婆在镜子里看着您。您要是缩着不敢出去,她就一辈子困在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一声巨响,不是砸门,是开门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传来,很大声,很用力,在喊:
“李灵慧!李灵慧!李灵慧!”
一声一声,不停。
然后是女人的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东西的尖叫,像玻璃刮玻璃,像指甲划黑板。
男人的声音还在喊:
“李灵慧!回来!李灵慧!”
尖叫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最后——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男人的喘气声传来,很重,很累:
“她……她倒了……刀掉了……她光着躺在地上……”
038说:“现在去照镜子。”
“什么?”
“去照镜子。看镜子里有没有您老婆。”
脚步声,开门声,然后——
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是恐惧的那种:
“有……有!她在镜子里!她在笑!她在哭!她——”
038说:“对镜子说:出来吧,我接着你。”
男人照做。
然后是一阵沉默。
很久,很久——
男人的声音传来,轻得像梦呓:
“她出来了……她抱着我……她身上是热的……”
038握着听筒,没说话。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她自己都没注意。
男人的声音最后说了一句:
“谢谢。”
电话挂了。
038放下听筒,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全是湿的。
她转头看向陈末。
陈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036凑过来,压低声音问038:
“你刚才那通电话……你怎么知道让那个男的开门的?”
038想了想,说:“因为我妈就是这样。”
036愣了一下。
038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年轻的时候,也在镜子里见过东西。她没出来。后来她就不太对劲了,老是自言自语,老是对着空地方说话。我爸说她疯了,送她去精神病院。她在里面待了十年,去年走了。”
036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038继续说:“我后来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爸,开门,叫她的名字,对着镜子喊她出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036,笑了一下:
“所以我刚才就想,不能让那个女的也困在里面。”
036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038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
038低头继续吃饭。
陈末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但038吃完准备收拾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下午有电话,你继续接。”
038抬头看他。
陈末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一样。
但038听见他说了一句:
“你适合干这个。”
下午三点,第三通电话。
038接起来,听了一句,就捂住了听筒,转头看向陈末:
“他说他找037。”
陈末睁开眼。
038小声说:“他说他是三年前打过电话的人。他说他想亲口跟037说一声谢谢。”
陈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
038把听筒递给他。
陈末接过来,放到耳边,没说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很重的口音:
“037?是你吗?”
陈末:“嗯。”
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还记得我吗?之前,我老婆走了,我一个人在家,天天对着镜子说话。后来镜子里的我开始学我,我害怕,打电话给你。你让我请它吃面,说招待不周。你还记得吗?”
陈末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张。
那个吃面的老张。
“记得。”他说。
老张的声音带着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它真的替我活着,比我活得好。我老婆后来也知道它了,她不害怕,她说多一个人疼她,挺好的。”
陈末没说话。
老张继续说:“我今天打电话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该走了。它替我活了三年,够了。我想下去陪我老婆了。她在那边等我。”
陈末握着听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老张想了想,说:
“有。替我谢谢那个东西。它这三年,辛苦它了。”
陈末闭上眼睛。
“好。”
老张笑了,笑得很轻,很满足。
“037,你也好好的。别一直帮别人,有时候也帮帮自己。”
电话挂了。
陈末放下听筒,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038在旁边看着他,没敢出声。
很久,陈末睁开眼,看着她,说了一句:
“培训结束。明天开始,你自己接。”
038愣住了。
陈末站起身,走向走廊尽头。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你刚才做得对。以后就这么做。”
然后他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038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看着上面那行新加的字:
挂电话后等十秒。让打错的电话自己挂掉。
她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但如果是道谢的电话,不用等。
晚上七点,038下班。
走出处理中心大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下。
大楼很普通,灰白色的墙面,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三楼的灯还亮着——那是037的工位。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扇窗。
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工位前,一动不动。
但那个人影旁边,还有一个人影。
更淡,更模糊,像是从玻璃深处透出来的。
两个影子,并排坐着。
038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影子在。正常的。
但她抬头的时候,余光扫过旁边的玻璃门,玻璃门里的她,没有动。
站在那里,正看着她笑。
038没停,继续往前走。
嘴角微微翘起。
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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