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038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很陌生。
没有乱码。不是阴线。
她接起来:“您好?”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电话,像是有人把听筒按在什么东西上,不让她听见那边的声音。
038等着。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很老。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浮:
“小眉……是我……奶奶……”
038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回来一趟……老宅……房子底下有东西……一直在等你……”
038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声音:
“奶奶?”
“嗯……”
“您三年前就……”
“我知道……所以我打电话给你……不是从这边打的……是从那边……”
038握着听筒的手在抖。
奶奶的声音继续传来,越来越轻,像信号在变弱:
“房子底下……那口井……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奶奶不让你靠近……说井里有东西……”
038记得。
老宅后院有一口井,用青石板盖着,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小时候她问过奶奶很多次井里有什么,奶奶从来不说,只是摇头。
“那口井……其实不是井……是裂缝……”
裂缝。
038脑子里闪过陈末说过的话——两边的缝。
“下面有东西……一直在找你……从你出生那天就在等……奶奶把它压了二十三年……现在奶奶压不住了……”
038的声音发紧:“什么东西?”
奶奶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风吹过电线,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然后奶奶的最后一句,几乎听不清:
“别带别人来……只能你自己……它只认你……”
电话断了。
038放下手机,坐在工位上,很久没动。
她抬头看向陈末的工位——空的。陈末出外勤了,还没回来。
她又看向036的工位——036也在看她。
“怎么了?”036问,“脸色这么白。”
038沉默了两秒,说:“没事。”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往外走。
036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快下班了!”
038没回头:“有点事,先走了。”
晚上七点,038站在老宅门口。
老宅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村子里,是她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奶奶走后,房子空了三年,没人住,也没人管。
大门是木头的,掉漆了,门环上锈迹斑斑。
038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膝深。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里爬。
房间里有一种木头与漆腐烂发霉的味道。
038穿过院子,走向后院。
青石板还在。大石头还在。那口井还在。
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块青石板。
石板很旧,边缘长满青苔。石板上刻着一些字,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她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
封
二十三年
勿开
038的手指停在“二十三年”上。
她今年二十三岁。
从她出生那天,这口井就被封上了。
封了二十三年。
她站起身,看着那块石板。
石板下面,有声音。
很轻,很闷,像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
038蹲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
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什么东西在另一边吸走温度”的凉。
咚。
她的手心震了一下。
咚。
又震了一下。
咚。
第三下。
然后——
石板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了。
是敲击。
咚、咚、咚。
三下。
三下之后,是一个声音,从石板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但能听清:
“你来了。”
038的手猛地缩回来。
那个声音继续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她的——更老,更哑,像被烟熏了很多年:
“我等你好久了。”
038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石板底下的声音笑了。笑声很难听,像砂纸摩擦石头。
“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038的呼吸发紧:“你是什么?”
“我?”那个声音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在下面待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我只知道一件事。”
038等着。
“我只知道,我在等你。”
038的眉头皱起来。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出生那天,这口井裂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掉下来,掉进我怀里。很小,软软的,热的。”
038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你的一部分。”那个声音说,“你出生的时候,有一半的魂掉下来了。奶奶把井封住,想把你那半魂留在下面。但她封不住。那半魂一直想上去,一直想回到你身体里。”
038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自己来。等你愿意把它接回去。”
038张了张嘴,发出声音:“它在哪儿?”
“在我手里。”那个声音说,“我抱着它二十三年了。它从一开始的烫,到慢慢变凉,到现在——已经凉透了。你再不来,它就彻底没了。”
038的眼泪突然涌上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那个声音变得柔和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么难听了:
“别哭。它不怪你。它知道你不是故意把它丢下的。”
038蹲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
“我怎么才能接它回去?”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下去。抱住它。上来。”
038看着那块石板。
下去。抱住它。上来。
六个字。
但她知道,没那么简单。
“下去之后,我能上来吗?”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很久,它说:
“我不知道。”
038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下去接过。”那个声音说,“只有掉下去的,没有主动下去的。我也不知道你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038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按在石板上,凉的。
她想起奶奶说的话:它只认你。
她又想起陈末——他一半的魂掉下去三年,最后自己爬回来了。
如果陈末能回来,她也能。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到那块大石头前,弯下腰,开始推。
石头很重,她推不动。
她用肩膀顶,用腿蹬,石头纹丝不动。
她停下来,喘着气。
石板底下的声音传来:“你干什么?”
“我要下去。”
“就这样下去?”
“不然呢?”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难听的笑,是有点无奈的笑。
“你倒是直接。”
038没理它,继续推石头。
推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推不动。
她停下来,靠着石头喘气。
那个声音说:“你推不开的。这块石头,奶奶亲自选的,压了二十三年。你一个人推不动。”
038转头看着它——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下面。
“那你帮我。”
那个声音愣住了。
“什么?”
“你帮我。你在下面推,我在上面推。一起。”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你就不怕我把你拽下去?”
038想了想,说:
“你刚才说,你抱着我那半魂二十三年了。你要是想害我,早就可以把它弄死,然后上来找我。但你没那么做。你一直在等。等我愿意下来。”
那个声音没说话。
038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
很久,很久。
石板底下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老,像憋了很多年终于吐出来。
“你倒是……跟你奶奶一样。”
038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奶奶?”
那个声音没回答。
但石板底下传来一股力量——从下往上顶。
038赶紧弯下腰,肩膀顶住石头,用力往前推。
一、二、三!
石头动了。
一点一点,慢慢挪开。
青石板露出来。
038蹲下来,把手伸进石板边缘的缝隙。
凉的。比之前更凉。
她用力往上抬。
石板下面,那股力量也在往上顶。
石板慢慢掀开。
一股寒气从井里涌出来,白茫茫的,像冬天的雾。
038眯着眼睛,往井里看。
很深。看不见底。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正看着她。
那个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近,像就在井口:
“你真的要下来?”
038点头。
“下面很黑。”
“我知道。”
“下面很冷。”
“我知道。”
“下面可能有东西,会让你永远出不来。”
038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我有一半魂在里面。我不下去,它就会彻底没了。没了那一半,我这辈子都不完整。照镜子的时候永远觉得那不是自己,走路的时候永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睡觉的时候永远睡不踏实。”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再那样了。”
下面没有声音。
038站起来,看着那个黑漆漆的井口。
然后她跳了下去。
不是坠落。
是穿过。
像穿过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像穿过一扇很重很重的门。
038睁开眼睛。
下面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黑。
有光。很暗,很淡,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光。
她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不是井底,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四壁都是石头,但石头上长着发光的青苔,那些光就是从这里来的。
她四处看。
然后她看见了它。
一个人形。
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什么东西。
038走过去。
那个人形抬起头。
是一个女人。很老,很瘦,皮包着骨头,眼睛深陷。
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很小,像一个婴儿,蜷成一团,浑身发着微弱的光。
038蹲下来,看着她。
老女人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老女人开口了,声音和井口传来的那个声音一样:
“你来了。”
038点头。
老女人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发光的小东西:
“这是你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递过来。
038伸出手,接住。
凉的。冰凉的。
但就在她碰到的瞬间,那个小东西动了动。
光变得更亮了一点。
038低头看着它——看不清脸,只是一团模糊的光。
但它在她手心里,慢慢舒展开来。
像刚睡醒的婴儿,伸了个懒腰。
然后它抬起头。
那张脸——是她自己。
小小的,只有拇指那么大,但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它看着她,笑了。
038的眼泪掉下来。
那个小东西伸出手,小小的手,贴在她的手心上。
暖的。
不是刚才那种凉了。
是暖的。
038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女人。
“谢谢你。”
老女人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笑:
“不用。我等了二十三年,就是等这一天。”
038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
老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枯的,像树枝。
“我也不知道。我掉进这口井的时候,还年轻。掉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有一天,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就是你那一半魂。我就抱着它,等。等有人来接它。”
038的心揪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老女人想了想:“不知道。很久吧。”
“你不想出去吗?”
老女人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出去?出去干什么?外面早就没有认识我的人了。我活着的时候,是清朝。”
038愣住了。
老女人笑了笑,笑得很淡:
“所以你走吧。带它走。我在这儿待习惯了。有青苔的光,有安静,挺好的。”
038看着她,说不出话。
老女人挥了挥手:
“走吧。别回头。回头就出不去了。”
038抱着那个发光的小东西,站起身来。
走了几步,她回头。
老女人还蜷缩在那个角落,背对着她,像一尊石像。
038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谢谢。”
老女人没回头。
但她抬起手,挥了挥。
038转过身,往上游。
穿过那层厚厚的水,穿过那扇重重的门,038睁开眼睛,她躺在井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但那些水是透明的,没有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团光不见了。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暖暖的,像刚睡醒的婴儿,在轻轻动。
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正常的。不透明的。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里还是黑的,看不见底。
但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很轻,像风:
“好好活着。”
038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对着井口,轻轻说了一句:
“你也是。”
然后她转身,走出后院,穿过长满草的院子,走出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外,036站在那里。
他看见038浑身湿透,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
“你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
038看着他,笑了一下:
“没事。下去游了个泳。”
036愣住了:“什么?”
038没解释,只是说:
“走吧,回去。我饿了。”
晚上十点,038回到自己家。
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里面那团暖暖的东西。
它在轻轻动。像心跳,但比心跳更轻。
她闭上眼睛。
那个老女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清朝掉进去的。一个人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替她抱着那半魂,抱了二十三年。
038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她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睡得很沉,很踏实。
二十三年来的第一次。
第二天早上,038到处理中心的时候,陈末已经在了。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咖啡。
她抬头看陈末。
陈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什么都没做。
038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036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天到底干嘛去了?浑身湿透回来。”
038看着他,想了想,说:
“去找我自己了。”
036愣住了。
038没再解释。
她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那行字:阴线接听手册(自编)
她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
9.如果有机会,下去接那半掉下去的魂。下面有人替你抱着它,等了很久。
陈末的声音忽然传来:
“下面有人?”
038转头看他。
陈末还是闭着眼睛,像没动过。
038点头:“有。一个老女人。清朝掉进去的。她替我抱了二十三年。”
陈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她叫什么?”
038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
她忘了问。
陈末睁开眼,看着她:
“下次下去,记得问。”
038点头。
陈末又闭上眼睛,继续靠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38低头看着笔记本,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10.记得问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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