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想了三天。
那个老女人的脸一直浮在她脑子里——深陷的眼睛,干枯的手,蜷缩在角落里的姿势。
还有那句话:我活着的时候,是清朝。
清朝。
那是多少年前?一百年?两百年?
一个人,在井底待了那么久。
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抱着半缕魂,抱了二十三年。
她叫什么?
038问过奶奶的老邻居,问过村里的老人,没人知道那口井里曾经掉进去过人。
“那口井啊,”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我小时候就在那儿了。那时候就封着。我奶奶说,她小时候也是封着的。”
封着。
那就意味着,那个老女人掉进去的时候,井就被封上了。
没人知道她在下面。
没人救她。
她一个人在下面,待了一百多年。
然后等来了038。
038坐在工位上,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记得问名字。
她做了个决定。
傍晚六点,038又站在老宅门口。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036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把手电筒和一卷绳子。
“你确定要下去?”036问,“上次不是已经拿回来了吗?”
038点头:“上次没问她名字。我想问问。”
036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跟着038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井还在。青石板还掀开着,没人动过。
038站在井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036把绳子递给她:“绑腰上。我在上面拉着。半小时不上来,我就下去捞你。”
038接过绳子,绑在腰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036又递给她一把手电筒:“拿着。下面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就晃绳子,我拉你上来。”
038接过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跟送孩子上幼儿园似的?”
036板着脸:“少贫。下去小心点。”
038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跳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穿过。
是坠落。
038睁开眼睛,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乱晃。
她看见石壁上的青苔,比上次少了很多,稀稀拉拉的,发着微弱的光。
她看见石壁上还有别的——刻痕。
很多刻痕。
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像指甲刮出来的。
她没来得及细看,脚就落在了地上。
井底。
她站稳,举起手电筒四处照。
那个角落。
老女人待的那个角落。
空的。
038走过去,蹲下来。
地上有东西。
一堆小石头,摆成一个圆形。圆形里面,又用更小的石头摆了一个字。
038凑近了看。
是一个字。
林
038愣住了。
她姓林。
老女人知道她姓林。
她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发现角落里还有东西——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她翻开石头,是一块布。
很旧,发黄,轻轻一碰就要碎。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布上绣着字——绣工很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用力才绣出来的:
林小荷
光绪十七年
三月十九
038的手指在发抖。
林小荷。
光绪十七年。
那是……一百三十多年前。
老女人叫林小荷。
她也姓林。
038捧着那块布,跪在角落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来了。”
038猛地抬头。
那个老女人——林小荷——站在角落里。
不是坐着,是站着。
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不再干枯,而是饱满的、有血色的。
她看着038,笑了。
笑得很温和,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
038张了张嘴,发出声音:
“你……”
林小荷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她说,“等你来问我名字。”
038的眼泪涌上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林小荷伸手,替她擦掉眼泪。那只手是暖的,不再是上次那种冰凉。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你奶奶把你教得很好。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谢。”
038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认识我奶奶?”
林小荷点头。
“认识。她小时候,我就在这口井里。她经常趴在井边跟我说话。别人都以为她是自言自语,只有我知道,她是跟我说的。”
038愣住了。
“她……她知道你在下面?”
林小荷摇头:“不知道。她只是喜欢对着井说话。她说她一个人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她说话。我就陪她说。说了很多年。”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有了孩子,就不常来了。但她每次来,都会在井边坐一会儿。她知道下面有东西,但她不知道是我。”
林小荷笑了笑,笑得很淡:
“你出生那天,她抱着你来给我看。她说,小荷,这是我孙女,叫小眉。你帮我看着她。”
038的眼泪止不住。
林小荷继续说:“然后你就哭了。哭得很厉害。哭的时候,有一缕魂从你身上掉下来,飘进井里。我就接住了。我知道那是你的,我得替你留着。”
“后来你奶奶把井封了。但她封之前,趴在井边跟我说:小荷,我把井封了,你帮我守着她那半魂。等她长大了,她自己会来取的。”
038想起奶奶说的话:它只认你。
奶奶一直知道。
奶奶什么都知道。
林小荷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所以这二十三年,我不是一个人。我知道你会来。你奶奶告诉我的。”
038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林小荷伸出手,托起她的脸:
“别哭。我等到了。你可以把那半魂接回去了。我也可以走了。”
038抬头看着她:“走?去哪儿?”
林小荷笑了笑,没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井壁前,指着那些刻痕。
“这些,是我这些年刻的。每一道,是一天。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只知道一直刻一直刻。后来刻不动了,就不刻了。”
038站起来,走过去。
手电筒照在那些刻痕上——密密麻麻,从井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
几万道?几十万道?
林小荷指着其中一道:“这道,是你奶奶第一次跟我说话那天。”
又指一道:“这道,是你奶奶出嫁那天。”
又指一道:“这道,是你出生那天。”
又指一道:“这道,是你第一次下来那天。”
038看着那些刻痕,说不出话。
林小荷转过身,看着她:
“小眉,我要走了。”
038的心猛地揪紧。
“走?去哪儿?”
林小荷抬头看着井口——那上面,有微弱的光透下来。
“上面。”她说,“我一直想上去看看。看看你奶奶长大的地方,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看看太阳、月亮、花、草、风。”
038拉住她的手:“我带你上去。”
林小荷摇头。
“我自己上去。你拉着我,我就上不去了。”
038不懂。
林小荷解释说:“我在下面太久了。我已经不是人了。但我一直想上去看看。现在你完整了,我也该走了。我自己走,能走上去。你拉着我,我就走不动了。”
038松开手。
林小荷看着她,笑了笑,转身往上走。
不是爬,是走——像走楼梯一样,一步一步,往井口走去。
038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她。
一步、两步、三步。
林小荷越走越高,身影越来越小。
到了井口,她停下来,回头往下看。
距离太远,038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听见一个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很轻,像风:
“小眉,谢谢你。”
038的眼泪涌出来。
她对着上面喊:
“小荷,谢谢你!”
那个声音没有再传来。
井口的光晃了晃,然后恢复正常。
038一个人站在井底,捧着那块绣着“林小荷”的布,很久很久。
绳子动了动。
036在上面喊:“038!半小时到了!你没事吧?!”
038把布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然后拽了拽绳子。
上面开始拉。
她升上去,穿过黑暗,穿过石壁,穿过那层厚厚的水——
井口的光越来越亮。
最后,她爬出来,站在草地上。
036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哭了?”
038抹了一把脸,摇头:
“没事。风吹的。”
036没追问。
他看了一眼井口,问:
“下面还有人吗?”
038想了想,说:
“没有了。她走了。”
036点点头,开始收绳子。
038站在井边,最后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下面不再是一个人了。
一百三十多年的等待,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036开着车,038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车经过一片田野,夕阳把田野染成金色。
038忽然开口:
“036,你信有人能等一百多年吗?”
036想了想,说: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038看着窗外的夕阳,轻轻说了一句:
“她叫林小荷。光绪十七年生的。她等了一百三十多年,就是为了把我还给我自己。”
036没说话。
038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展开,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林小荷。
光绪十七年。
三月十九。
她把布贴在心口,感受着里面那团暖暖的东西。
它在轻轻动。
像心跳,但比心跳更轻。
像有人在说:
我在。
晚上,038回到家。
她拿出一个小相框,把那块布小心地铺平,装进去。
然后她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对着它说:
“小荷,以后你就住这儿了。”
相框里那块旧布,安安静静的。
但038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相框上。
那块旧布上绣的字,在月光里,微微发着光。
林小荷。
光绪十七年。
三月十九。
038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田野里,夕阳把田野染成金色。
远处有一个人,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正看着她笑。
038想走过去,但那个人摆摆手,示意她别过来。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进夕阳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那个影子一直回头看她,一直在笑。
038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发现手里握着一朵小花。
很小,淡黄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对着那片夕阳,轻轻说了一句:
“小荷,谢谢你。”
风吹过来,很暖。
像有人在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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