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处理中心的灯又灭了一盏,没人去修。
陈末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来电,显示时间:23:47。来电号码:000。
他点开录音,戴上耳机。
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个声音传来。
很轻。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裂缝……裂开了……”
然后是一阵杂音,像风吹过电线,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最后,嘟的一声,断了。
陈末把录音听了七遍。
第八遍的时候,036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放了一杯在他桌上。
“还在听?”
陈末摘下耳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036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查到没有?那个号码从哪打来的?”
陈末摇头。
“查不到。不是这边的号码。也不是那边的。”
036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陈末没回答。
他看着电脑屏幕,忽然说了一句:
“036,你信有第三边吗?”
036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第三边?”
陈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
“门那边,是第二边。我们这边,是第一边。那裂缝本身呢?裂缝在两边之间。如果有人一直卡在裂缝里,不在这边,也不在那边——那是什么?”
036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末没等他回答,站起身,往外走。
036追上去:“你去哪儿?”
“找门。”
“现在?大半夜的?”
陈末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036追上来,和他并排走。
“我跟你去。”
陈末看了他一眼。
036耸肩:“反正睡不着。老婆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陈末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像是笑。
凌晨三点,两人站在城西一片废弃的工地前。
月光很淡,照在那些未完工的楼架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风从楼缝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036缩了缩脖子:“你确定是这儿?”
陈末看着工地深处。那里有一栋没盖完的楼,大概五六层高,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000的电话,定位在这儿。”
036咽了口唾沫:“那个裂缝……就在这儿?”
陈末没回答,径直往里走。
036咬咬牙,跟上去。
两人穿过堆满建材的工地,绕过几辆生锈的工程车,来到那栋楼前。
楼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陈末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水泥柱子和满地建筑垃圾。手电光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白线,照出漂浮的灰尘。
036跟在后面,踩到一块碎砖,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传出去很远,像投进深井的石子。
“陈末,”036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冷?”
陈末没说话,但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温度”的冷。和038描述的那口井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楼梯往下走——通往地下室。
手电光照下去,只能照到三四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团浓黑。
036凑过来看:“真要下去?”
陈末看了他一眼:“你在上面等。”
036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行。万一你在下面出事,谁拉你上来?”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绳子,递给陈末一头:
“绑腰上。我在上面拉着。半小时不上来,我就下去捞你。”
陈末看着那卷绳子,忽然想起什么。
038下井那天,036也是这样,在井口守着,拉着绳子,等着。
他接过绳子,绑在腰上。
“十五分钟。”他说,“十五分钟没动静,你就下去。”
036点头。
陈末打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十级。二十级。三十级。
正常的地下室,最多二十级台阶就该到底了。
但陈末数到五十级,还没到底。
他停下来,用手电筒往下照。
还是黑的。还是台阶。还是没完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下——影子在。正常的,跟着他。
但当他抬头往前照的时候,余光扫过旁边的墙壁——
墙上有人。
不是站着,是趴着。
像壁虎一样,四肢紧贴在墙上,头扭转一百八十度,正对着他。
陈末的手电筒照过去。
那是一个男人。三四十岁,穿着工地的工装,脸上全是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在动——一直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来游去。
陈末看着他,没动。
那个男人也看着他,也没动。
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也是来找裂缝的?”
陈末点头。
那个男人咧开嘴,笑了。嘴咧得很大,露出牙齿——牙齿全没了,只剩黑漆漆的牙床,他像是天天只吃写排泄物,恶心的东西似的,牙龈都溃烂了,在牙床上留下了一片没有完全结痂的,血肉模糊的痕迹
“别找了。”他说,“裂缝不在下面。”
陈末眉头动了一下:“在哪儿?”
那个男人抬起手,指着陈末身后。
陈末回头。
036站在楼梯口,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正在往下照。
那个男人说:“裂缝在他身上。”
陈末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身往上跑。
楼梯很长,他跑了一百多级,才看见036的手电光。
036看见他上来,松了口气:“你没事吧?才五分钟就——”
陈末打断他:“036,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036愣住了:“什么哪儿不对?”
陈末盯着他,从头看到脚。
影子在。正常的。
手电光照着,没有异常。
但那个墙上的男人说,裂缝在他身上。
陈末深吸一口气,问了一个问题:
“036,你儿子叫什么?”
036愣了一下,说:“陈默啊。沉默的默。跟你一个音那个。你问这个干嘛?”
陈末没回答,又问:
“你老婆最喜欢吃什么?”
036更懵了:“红烧肉。她爱吃我做的红烧肉。陈末你到底——”
“你工号是多少?”
“036啊!你到底怎么了?!”
陈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第一次一起喝酒,你说了什么?”
036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
但只是一闪。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正常:
“我说,你三年没跟人喝过酒吧。你说嗯。然后我们就喝了。”
陈末的心放下来一点。
没错。都对得上。
他正要说话,忽然看见036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抬头看去。
楼梯间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
密密麻麻,像壁虎一样趴在墙上、天花板上、楼梯扶手上。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穿着工地的工装,全睁着眼睛,全盯着他们。
为首那个,就是刚才跟陈末说话的男人。
他趴在036头顶的天花板上,头垂下来,倒着看向036,嘴咧得很大,露出黑漆漆的牙床:
“你问他那么多问题……怎么不问问他……”
036抬头看去,脸色刷地白了。
那个男人继续说:
“怎么不问问他……他是什么时候……裂开的?”
陈末的手按在腰间的绳子上。
036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陈末……他们在说什么?什么裂开?”
陈末盯着他,没说话。
036的脸在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陈末……我没裂开……我还是我……我还是036……”
陈末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036,你低头看你的手。”
036低头看。
手是正常的。皮肤、指甲、纹路,都正常。
但就在他看的那一瞬间——
他右手的中指,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很浅,像刀划开的小口子。
但缝里没有血。
是黑的。
浓黑,像墨,像深夜的井口。
036盯着那道缝,整个人僵住了。
陈末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
那道缝还在。没有愈合。缝里的黑在轻轻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陈末抬头看着他。
036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陈末……我……我不知道……”
陈末松开手,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不知道。”
036的眼眶红了。
陈末转身,对着墙上那些趴着的人,不,那些东西问:
“他是什么时候裂的?”
为首那个男人歪着头,想了想,说:
“三天前。他睡觉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一扇门。他推开了。门那边什么都没有。但门关上之后,他就裂了。”
036的声音在抖:“我……我没做过那个梦……”
那个男人笑了:
“你不记得。但裂了就是裂了。”
陈末沉默了两秒,问:“能补吗?”
那个男人摇头。
“裂了就是裂了。补不上的。只能等他裂完——整个人裂开,变成两半。一半留在上面,一半掉下去。”
036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末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036,你怕吗?”
036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比哭还难看:
“怕。但比怕更怕的,是裂开之后,我不记得你们了。”
陈末没说话。
他转身看着墙上那些东西——他们全都裂过。全都裂完了。全都卡在裂缝里,不上不下,永远趴在这儿。
他问为首那个男人:
“你们等什么?”
那个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光:
“等人帮我们补上。”
陈末点头。
他走回036面前,拿起他的手,又看了那道缝一眼。
缝比刚才大了一点。
陈末说:“036,你信我吗?”
036看着他,点头。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038那本手册里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有一行字:下去接那半掉下去的魂。
他把那张纸贴在036手心的裂缝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036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没敢动。
几秒后,陈末睁开眼。
那张纸下面,有光透出来。
很淡,很暖,像月光。
陈末把纸掀开。
那道缝——不见了。
036盯着自己的手,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头看着陈末,眼眶红红的:
“怎么做到的?”
陈末没解释。
他转身看着墙上那些东西,说了一句:
“你们也下去吧。下面有人等你们。”
那些趴在墙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为首那个男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下面……有人?”
陈末点头。
“有。一个叫林小荷的。她等了很久。现在轮到你们下去等她。”
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笑,是很轻、很淡、像终于可以休息的那种笑。
他从墙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站直了。
其他人也一个一个滑下来,站成一排。
为首那个男人对着陈末,鞠了一躬。
其他人也跟着鞠躬。
然后他们转过身,走向楼梯深处。
一步一步,走进黑暗。
最后,彻底消失。
楼梯间恢复了安静。
只剩陈末和036,站在原地。
很久,036问了一句:
“陈末,你怎么知道下面有人等他们?”
陈末看着楼梯深处,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038告诉我的。”
036愣了一下:“038?”
陈末没再解释,转身往上走。
036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裂开的手。
手心有一点光。
很淡,很暖。
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握着他。
他握紧拳头,把那点光攥在手心里。
追上陈末。
凌晨五点,两人走出工地。
天边开始发白,启明星挂在东边,很亮。
036忽然问:“陈末,要是我真的裂开了,变成两半——你会来找我吗?”
陈末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会。”
036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微亮的晨光里。
早上七点,036回到家。
老婆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早饭。儿子在客厅玩玩具,看见他进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爸爸!我昨晚梦见你了!”
036蹲下来,抱起他:“梦见爸爸什么了?”
儿子歪着头想了想,说:
“梦见你发光了。手心发光,好亮好亮。”
036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
那里还有一点光,很淡,但确实在。
他把儿子抱紧了一点,轻轻说:
“那个梦是真的。”
儿子不懂,但还是笑了。
036也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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