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发现不对,是在第三天晚上。
那天他值夜班,坐在工位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处理中心很安静,只有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
那点光还在。
很淡,很暖,像一小团月光握在手里。
三天前从工地回来之后,这点光就一直没消失过。不疼不痒,也不影响干活,就是偶尔会突然亮一下,像心跳。
036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陈末。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手心有光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余光扫过旁边的工位。
陈末不在。出外勤了。
整个大厅就他一个人。
036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从头顶传来。
“036……”
036猛地睁开眼,抬头看。
天花板上,趴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四十岁,穿着工地的工装,四肢紧贴在日光灯旁边的天花板上,头扭转一百八十度,正对着他。
036的咖啡杯差点脱手。
他认出来了——是那天工地里那个为首的男人,老郑。
“你……你怎么在这儿?!”
老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036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光在跳。很急,像心跳加速。
他再抬头,发现天花板上不止老郑一个人。
密密麻麻,全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穿着工地的工装,全趴在天花板上、墙上、窗户上,全盯着他。
036的腿开始抖。
但他没跑。
干这行三年,他知道跑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问:
“你们想干什么?”
老郑从天花板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站直了。
其他人没动,还趴着。
老郑走到036面前,低头看着他手心的光。
那点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怀念,又像羡慕。
“你运气真好。”他说。
036愣了一下:“什么?”
老郑指着那点光:“这东西,是‘缝’给的。有这东西,你就不会彻底裂开。”
036想起那晚陈末把纸贴在他手心的事。
“这是陈末给我的?”
老郑点头,又摇头。
“是他给的,但不是他给的。”
036没听懂。
老郑解释说:“他用自己的‘缝’,帮你把裂缝补上了。补上之后,留下一点光。这点光,能让你看见我们。”
036低头看着手心的光,又抬头看着满墙的人。
“所以我现在能看见你们?”
老郑点头。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
老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们是卡在裂缝里的一部分。”
036皱眉。
老郑继续说:“那天陈末问我们是谁,没来得及解释。现在告诉你。”
他指着墙上那些人:
“我们都是裂开过的。一半掉下去,一半留在上面。但两边都没去成——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时间长了,就被吸到裂缝最薄的地方。那栋楼的地下室,就是裂缝最薄的地方。我们在那儿趴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人来帮我们补上。”
036想起那晚他们从墙上下来,走进黑暗。
“那你们现在……补上了?”
老郑摇头。
“没有。但我们下去了。”
“下去了?”
“陈末让我们下去。他说下面有人等我们。”
036看着他:“你信了?”
老郑笑了。
笑得很淡,很轻。
“信。因为太想下去了。太想离开那面墙了。”
036沉默了。
他看着手心的光,忽然问:
“那我呢?我也会变成你们那样吗?”
老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怜悯。
“你不会。你有那点光。有光的人,不会卡住。”
036的心放下了一点。
但老郑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提起来:
“但你要小心。那点光,别人也看得见。”
“谁?”
老郑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窗户。
036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黑漆漆的夜里有东西在动。
很多很多。
密密麻麻。
它们在靠近。
老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它们闻到了光。它们会来找你。”
036的手心开始发烫。
那点光突然变亮,像一盏灯。
窗外那些东西停住了。
它们贴在玻璃上,一张一张脸——惨白的,模糊的,五官挤在一起的,没有五官的——全盯着036。
036往后退了一步。
老郑挡在他前面,对着窗外喊了一声:
“他是036!陈末的人!”
窗外那些东西没动。
老郑又喊了一句:
“他身上有缝的光!你们动他,缝会来找你们!”
那些东西开始往后退。
一张一张脸,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最后只剩玻璃,和玻璃上映出的036自己的脸。
036靠在工位上,大口喘气。
老郑转身看着他,说:
“它们怕缝。你只要跟着陈末,就没事。”
036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呢?你不怕他吗?”
老郑笑了。
笑得很温和。
“怕。但更怕的是永远卡在墙上。”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
“036,替我们谢谢陈末。他让我们下去了。下面是不是真的有人等,我们不知道。但至少不用再趴着了。”
036点头。
老郑笑了笑,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墙上的那些人,也一个一个滑下来,跟着他走出去。
最后,大厅恢复安静。
只剩036一个人,站在工位旁边,手心还发着光。
他低头看着那点光,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不知道是对陈末,还是对老郑,还是对那点光本身。
早上七点,陈末回来的时候,036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陈末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手心——那点光还在,很淡,很稳。
他没叫醒036,只是从旁边拿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036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陈末?”
“嗯。”
“我昨晚……看见他们了。”
陈末没说话。
036坐起来,揉着眼睛:
“那些墙上的人。他们来找我了。说他们下去了。让我替他们谢谢你。”
陈末点点头。
036看着他,忽然问:
“陈末,下面真的有人等他们吗?”
陈末沉默了两秒,说:
“不知道。”
036愣了一下。
陈末继续说:“但有时候,信有人等,比真的有人等更重要。”
036想了想,点头。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光,那光在早晨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
一直在。
陈末转身要走,036忽然喊住他:
“陈末。”
陈末回头。
036看着他,认真地说:
“谢谢你。”
陈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回自己工位,坐下,闭上眼睛。
036也躺回去,继续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手心有光。
一个本身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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