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发现不对,是在从工地回来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他起床,走到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很正常,同步的,没什么异常。
但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扫过镜子。
镜子里有东西。
不是他,是他身后。
墙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水渍,像雾气,像什么东西刚从那里爬过。
陈末回头。
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再看镜子。
那道痕迹还在。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从床头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口。
陈末走出卫生间,站在卧室中间,仔细看那面墙。
什么都没有。
他又回到卫生间,看镜子。
痕迹还在。
他懂了。
那道痕迹,只有从镜子里才能看见。
上午九点,处理中心。
036正在接电话,看见陈末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陈末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没说话。
036挂了电话,凑过来:
“怎么了?脸色不对。”
陈末沉默了两秒,说:
“036,你看我身后有什么?”
036转头看了看,摇头:“没什么啊。墙,柜子,饮水机。怎么了?”
陈末没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036的工位,站在036的角度,回头看自己的工位。
036跟过来:“你到底看什么?”
陈末指着自己工位后面的墙:
“你从这儿看,那面墙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036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头。
“没有啊。白的,干净的,和平常一样。”
陈末走回自己工位,坐下,看着那面墙。
036跟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036挠头:“陈末,你到底——”
“你等一下。”
陈末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举起来,对着那面墙。
036凑过去看。
镜子里,那面墙上——
有痕迹。
一道淡淡的、像水渍一样的痕迹,从陈末的工位开始,一直延伸到墙角,然后拐弯,消失在走廊方向。
036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陈末放下镜子,看着那面空白的墙,声音很轻:
“我的‘缝’。”
036没听懂。
陈末解释说:“我身上那道缝,在变宽。宽到开始留下痕迹了。”
036低头看着他的手心——那点光还在,很稳。
“那我这道呢?”
陈末看了一眼:“你那道是补过的,不会再变宽。”
036松了口气,然后又提起来:
“那你这个……会怎么样?”
陈末想了想,说:
“不知道。可能一直变宽,宽到把我整个人分成两半。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036替他问了:“也可能什么?”
陈末看着那道只有镜子里才能看见的痕迹,轻轻说:
“也可能顺着痕迹,找到那扇门。”
下午三点,陈末请了假。
他没回家,而是顺着那道痕迹走。
从处理中心出来,往东。痕迹一直延伸,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走到城东的老街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栋老楼前。
痕迹在这里拐弯,进了楼。
陈末站在楼下,抬头看。
六层的老楼,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台上摆着花。很正常的老居民楼。
但痕迹告诉他,这里不对。
他走进楼道。
一楼。二楼。三楼。
痕迹在三楼停下来。
302室。
陈末站在门前,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门牌上写着302,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牌子,几乎看不清了。
他凑近了看。
那小牌子上写着:李建国家
陈末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文水。
036的名字。
036的家。
他站在门口,没敲门。
只是看着那道痕迹——它从门缝里钻进去,消失在门里面。
036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末?”
陈末回头。
036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满脸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
陈末看着他,没说话。
036走过来,掏出钥匙开门: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我老婆做饭好吃,你尝尝。”
陈末跟着他进去。
屋里很普通,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不大,沙发、电视、茶几,茶几上摆着孩子的玩具。阳台上晾着衣服,飘着洗衣液的香味。
036的老婆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陈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陈末吧?文水老提起你。坐,别客气,饭马上好。”
一个小男孩从房间里跑出来,抱住036的腿:
“爸爸爸爸!这个叔叔是谁?”
036抱起他:“这是爸爸的同事,叫陈叔叔。”
小男孩歪着头看陈末,忽然说:
“陈叔叔,你身上有东西。”
036愣住了。
陈末低头看着小男孩。
小男孩指着他身后:
“有一条线,从你身上出来,一直往外走。很长很长。”
036老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小孩子乱说话,别当真。”
小男孩摇头,很认真:
“没乱说。真的有一条线。亮亮的,像灯一样。”
陈末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看得见?”
小男孩点头。
“那条线去哪儿了?”
小男孩转头,看着客厅的墙。
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小男孩指着那面墙说:
“穿过去了。往那边走。”
036走过来,把他抱起来,有点紧张:
“别瞎说。去帮妈妈摆碗筷。”
小男孩被抱走了,还一直回头看陈末,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
036老婆进了厨房,客厅只剩陈末和036。
036压低声音:“陈末,他……”
陈末点头。
“他遗传了你的光。”
036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点光还在,很淡,很暖。
“你是说……他也能看见?”
陈末没回答,只是看着那面墙。
那道痕迹,从这里穿过去,继续往前。
不知道要去哪儿。
不知道要带他去见谁。
吃完饭,陈末告辞。
036送他到楼下,忽然拉住他:
“陈末,刚才我儿子说的那条线……是不是就是那道痕迹?”
陈末点头。
036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末替他说了:
“你怕那道痕迹,最后会把我带走。”
036没否认。
陈末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036,如果我被带走了,你会来找我吗?”
036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会。”
陈末看着他。
036认真地说: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跟你去找门。我说是想看看真的自己。但那不是全部。”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一半是——我怕你一个人去,出事了没人知道。”
陈末没说话。
036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不管那道痕迹带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找不到路了,我陪你找。你进去了出不来,我在外面等你。”
陈末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036笑了。
两人站在老楼下,谁都没再说话。
夕阳照过来,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站着。
像约好了要去哪儿。
晚上,陈末回到家。
他站在卧室里,看着那面墙。
墙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拿起镜子,对着墙——
那道痕迹还在。
从床头,到门口,到走廊,到外面。
一直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陈末放下镜子,躺在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036的话。
“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他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翘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的那道痕迹,在月光里,微微发着光。
像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