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超自然事件处理中心,天空中下着小雨,打在陈末旁边的窗户上,形成了一层水雾。
陈末双眼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三年前的档案,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是领导给他的,他自然有一种天然的逆反心理,同时值夜班的他,也有些疲惫了。
窗玻璃上倒映了出他的影子,在水雾下有些模糊了。
他伸出一只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玻璃里的倒影出的他没动。
陈末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玻璃里的他才举起杯子,动作慢了半拍。
他没转头,干这行三年,第一条规矩就是:半夜别搭理玻璃里的自己。
转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也许他还在,但是眼不见,心不烦,但不转过去,它就一直在那儿,慢半拍地学你。
陈末放下杯子,继续看档案,虽然他看不进去。
玻璃里的他还在举着杯子喝。
电话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陈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乱码,全是符号,没有一个数字。
他接起来。
“037吗?我……我家出事了!”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陈末听出来了,三年来,他这个辖区的人的声音他都摸清了,打过来的那个人是老张。
“慢慢说,我又不会给你挂掉。”陈末的声音很平静。
“镜子!我家的镜子!我刚才饿了,起来煮了碗面吃,吃完回头……镜子里那个我,还在吃!他还在吃!他在吃空气,一碗接一碗,他在笑!!”
“你现在在哪儿?”陈末还是很平静。
“我在卧室!我没敢看镜子……”
“老张,我问你个问题。”陈末翻开手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名字和地址,“你今晚吃的什么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就是意面啊,我自己做的。”
“老张,你三天前是不是也吃过这意面?”
“你咋知道?那天晚上我也煮了……等等,你咋知道?”
陈末没回答,继续问:“那天吃完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末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什么东西在背景里轻轻的响动,像咀嚼声。
“没……没有,就是第二天起来,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怪怪的,一直盯着我看……我没当回事。”
陈末叹了口气,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
“老张,你听我说,别害怕。你现在去客厅,打开灯,站在镜子前面。”
“什么?!”老张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他娘的不去!那个东西在镜子里!”
“别怕,听我说完。”陈末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教人怎么煮泡面,“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它。等它把那碗空气面吃完了,它会抬头看你。那时候你对着它说三个字:招待不周。”
“然……然后呢?”
“然后它就会从镜子里走出来,替你活下去。”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老张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像从水底传来。
“你……你早就知道了?”
陈末靠近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日光灯。
“老张,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这三年接过多少电话?你这种,不是第一个。”
“那你还让我出来?”
“不然呢?”陈末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在镜子里困三天了,饿了吧?出来吃碗热乎的。老张的媳妇还在卧室睡着,明天早上她醒来,看见的是你还是它,有区别吗?你记得他所有的事,你爱他媳妇,你疼他闺女。你比他自己还像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咀嚼声停了。
良久,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谢谢。”
“去吧,吃完那碗面。明天多摆一副碗筷,放在镜子前。三天别照镜子。好好活着,别吓着你媳妇。”
陈末正要挂电话,听筒里又传来声音。
“037,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陈末有些不耐烦。
“你……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
陈末愣了一下。
他没回答。
陈末放下听筒,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旧档案,记录的是一起三年前的案件——036号接线员殉职案。
结案报告上写着:因公殉职,遗体未寻获。
报告附着一张照片,是036生前最后一张工作照。照片里的036坐在工位上,对着镜头笑。
陈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036的工位,就在他旁边。
036今天也来上班了。
陈末转头看向036的工位。灯是灭的,人不在。可能去茶水间了。
他收回视线,下意识瞥了一眼窗玻璃。
玻璃里的自己,这次完全没有动。
正盯着他笑。
陈末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的纹路正在慢慢变淡,像褪色的照片。
陈末盯着掌心看了几秒,把手收进袖子。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036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把咖啡放在陈末桌上。
“又是老张?”036在旁边的工位坐下,“他家那事儿拖三天了。”
“解决了。”陈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036点点头,准备戴上耳机,又停下来:“对了,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工位上的灯一直闪。没事吧?”
“老毛病了,电路问题。”
“行,你自己小心。”036戴上耳机,又摘下来,“陈末,你是不是又瘦了?看你脸都凹进去了。”
“没睡好。”
036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
陈末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纸杯上印着处理中心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便民服务,24小时在线。
他把咖啡放下,余光扫过036的工位。
036背对着他,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末看向036的脚下。
日光灯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每个人的脚下都有一团黑影。
036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陈末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036的影子,三个月前开始变淡的。上个月彻底没了。
他什么都没说。
036的老婆刚生完二胎,036的父母身体不好,036的房贷还有二十年。
只要036自己没发现,只要他不照镜子,只要他不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就能继续活着。
像个人一样活着。
电话又响了。
陈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是乱码,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号。
他接起来。
“037……”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女儿,我女儿一直对着墙角说话……她说那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姐姐……现在凌晨一点了,我该怎么办?”
陈末坐直了身子。
“你女儿多大?”
“三岁……三岁半……”
“你现在在哪个房间?”
“在女儿卧室,我抱着她坐在床上。”
“别松手。”陈末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现在告诉我,那个墙角,有没有镜子?或者任何反光的东西?”
“有……有个梳妆台,镜子被布盖着的……我婆婆说小孩晚上不能照镜子,就一直盖着……”
“把布掀开。”
女人惊叫:“什么?!”
“掀开。快。”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倒吸凉气的抽气声。
“镜……镜子里……墙角真的有个红衣服的女人……她在招手……对我女儿招手……”
陈末的声音依然平静:“看着镜子。别眨眼。对镜子里那个女人说:她不去。我替她拒绝。”
女人颤抖着照做,声音断断续续:“她……她不去……我替她拒绝……”
“现在,捂住你女儿的眼睛。不管听见什么都别松手。如果听见敲门声,别应。如果听见你女儿喊妈妈,别理。天亮了就好了。”
“那……那您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陈末沉默了一秒。
“你婆婆还在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很久,女人的声音传来,像被掐住脖子:“去……去年走了。”
“她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沉默。长长的沉默。
“红……红色的……她走的时候,我给她穿的寿衣是红色的……”
陈末的声音软了一些:“她回来看孙女了。不是害她,是想她。但你得分清,活人和死人不能待太久。天亮之前,她如果没走,你再打电话给我。”
女人哭着道谢,挂了电话。
陈末放下听筒,揉了揉眼睛。
他站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他走过的地方,灯光依次熄灭。他回头看了一眼,灯光又亮了。
洗手间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进去,灯没亮。
他站在门口等了两秒,灯还是没亮。
陈末没在意,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背上,他低头看着水流过指缝。
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他自己。
镜子里的他也抬着头,也看着他。
同步的。
陈末松了口气,刚要低头继续洗手——
镜子里的他没动。
陈末僵住了。
镜子里的他慢慢咧开嘴,头部渐渐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眼睛,腰部变成了一张嘴,那人笑的时候便像腰斩似的把整个身体向后弯着过去,露出满嘴的巨型牙齿。
镜子里的他开口了。
用他的声音。
“037,你是不是忘了,你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手。
水流过指缝,手指几乎是透明的,能清晰看见底下白色的洗手台。
他猛然地再抬头。
镜子里空了。
没有他自己。
只有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红寿衣,长头发,脸被头发遮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陈末脚下空空的地面。
陈末没有回头。
干这行三年,第二条规矩就是:半夜在镜子前,不管看见身后站着谁,别回头。
回头,她就不是站在身后了。
电话铃响了。
从走廊尽头传来,一遍一遍,不停歇。
陈末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红衣女人还站着。
镜子外的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电话还在响。
陈末慢慢抬起右手,伸向镜子。
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
穿过去了。
像伸进了水里。
镜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红衣女人抬起头,透过头发缝隙看着他。
她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你……也是那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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