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陈末到处理中心的时候，036已经等在门口了。
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杯。
陈末看了他一眼。
036拍了拍包：“三天换洗衣服，压缩饼干，手电筒，绳子，打火机，急救包，还有你爱喝的咖啡，我老婆早上现煮的。”
陈末没说话，但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
036看着他的表情：“怎么样？”
陈末点点头。
036笑了：“那就出发。”
两人往外走了几步，036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末：
“哎，陈末，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陈末看着他。
036指着自己胸口：“我工号036，你工号037，咱俩开头都是0。”
陈末没说话。
036眼睛亮了：“两个0，那不就是两个蛋吗？”
陈末眉头动了一下。
036凑过来，笑嘻嘻的：“以后咱俩就叫‘蛋蛋组合’了。怎么样？好听吧？”
陈末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滚。”
036笑得更大声了。
陈末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036追上去，还在笑：“你看你，明明想笑，还装。”
陈末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但036看见了。
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城西开。
036问司机：“师傅，去西山那边，知道路吧？”
司机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西山？那儿可偏，没什么人去的。你们去那儿干嘛？”
036想了想，说：“爬山。”
司机没再问。
陈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036知道他没睡，在感受那道痕迹。
只有他能看见的痕迹，像一条只有他能走的路。
一个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山脚下。
036付了钱，两人下车。
司机临走前从窗户里探出头，表情有点古怪：
“你们真要上去？我听说那山邪门，以前有人进去就再没出来过。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最近山脚下多了些牌子，看着怪吓人的。你们自己小心。”
036挥挥手：“知道了，谢谢师傅。”
车开走了。
两人站在山脚，看着眼前的山。
不高，也就三四百米，但很陡，长满了树。没有路，只有一些踩出来的野径。
036正准备往前走，忽然停住了。
“陈末，你看那边。”
他指着山脚入口处的一根木桩。
木桩上钉着一块牌子，白色的底，红色的字。漆很新，像是最近才钉上去的。
两人走过去看。
牌子上写着：
前方危险
请勿进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已有多人失踪
036挠头：“这……这应该是林业局或者村委会立的吧？警告游客的。”
陈末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牌子。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036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牌子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时空不稳定
后果自负
036愣住了：“时空不稳定？这……这什么玩意儿？林业局会写这个？”
陈末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牌子。
木头的，很新，钉子也是新的。
但木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像是钉上去之后，又过了很久才长出来的。
不对。
036也发现了：“这青苔……怎么像是长了好几年的？”
陈末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山脚入口处不止这一块牌子。
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根木桩，上面钉着同样的牌子。
有的写着危险，有的写着禁止入内，有的写着前方塌方。
但每一块的角落，都有一行小字：
时空不稳定
后果自负
036咽了口唾沫：“陈末……这山……好像真的不对。”
陈末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道痕迹。
痕迹还在。
从山脚开始，一直往上延伸。
他睁开眼，说：
“走吧。”
036愣了一下：“还走？这些牌子——”
陈末看着他：“你怕？”
036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怕。但你都不怕，我怕什么？蛋蛋组合，不能丢人。”
陈末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两人绕过那些牌子，往山上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036开始觉得不对。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陈末，你有没有觉得……这树不对劲？”
陈末也停下来。
周围的树，都是普通的松树和柏树。但它们的影子——不对。
太阳在东边，影子应该往西边倒。
但这些树的影子，乱七八糟的。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往南。
甚至有一棵树，影子分成好几道，往不同方向延伸。
036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正常的，往西边。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抬头，看见陈末的影子——
陈末的影子，也往西边。
但陈末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
那道淡淡的影子，往北边。
036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一声怪叫从树林深处传来。
不是鸟叫，不是兽叫，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婴儿哭，又像猫叫春，又像锈铁门被风吹动的声音。
036的手心那点光突然亮了一下。
陈末挡在他前面，低声说：
“别动。”
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树枝在动，草在动，地上的落叶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行。
那东西没靠近，只是绕着他们走。
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停了。
036的余光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团黑影，趴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树上。
四肢着树，头扭转一百八十度，正对着他们。
没有脸。
或者说，脸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团模糊的黑暗。
那东西盯着他们，盯了很久。
然后它发出一声怪叫，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036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才敢喘气。
“那……那是什么？”
陈末看着那棵树，沉默了两秒，说：
“守山的。”
036愣了一下：“守山的？守什么？”
陈末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036咬咬牙，跟上去。
又走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块更大的牌子，比山脚下那些都大。
白底红字：
前方危险区域
时空极度不稳定
进入者后果自负
牌子下面，有一堆东西。
036走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是背包。好几个背包，散落在地上，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比较新。背包旁边有手电筒、水壶、登山杖，还有一部手机。
036蹲下来，捡起那部手机，按了一下。
没电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几个字：
李宁远异纪年203
那是三年前。
036站起来，看着陈末：“这些……是那些失踪的人？”
陈末点头。
036四处看了看：“那他们人呢？”
陈末没回答。
那个包前一坨像是被压碎的，但是不完整的血肉仍然散发着臭味，人们大抵可以想出来他怎么死的。
他走到那块大牌子前面，伸手摸了一下。
木头的，凉的。
但当他收回手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东西——
黑色的，黏的，像焦油。
036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陈末看着那黑色的东西，它在他手心上轻轻蠕动，像活的。
他甩了甩手，没甩掉。
那东西慢慢渗进他的皮肤里，消失了。
036脸色变了：“陈末！你的手？！”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那道光还在，但被那黑色的东西盖住了一小块。
像一块污渍。
陈末没慌，只是看着那片污渍。
它在他手心慢慢移动，像在找什么。
最后，它停在那道痕迹的起点。
然后它顺着痕迹，一点一点往外爬。
陈末的手心开始发烫。
036抓住他的手腕：“陈末！你没事吧？！”
陈末看着他，说：
“没事。”
但他额头上有汗。
036看见了。
他握着陈末手腕的手，能感觉到陈末的脉搏——很快，比正常快很多。
036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等那黑色的东西完全爬进痕迹里，陈末的手心才慢慢恢复正常。
那道痕迹还在，但颜色变深了一点。
像被什么东西染过。
陈末看着那道痕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它在给我带路。”
036愣住了：“什么？”
陈末抬起头，看着空地对面那片更密的树林：
“那东西不是拦路的。是引路的。”
036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刚才那个没脸的东西，是别的，一团一团的黑影，趴在树上，蹲在草丛里，挂在藤蔓上。
全都在看着他们。
036的手心那点光又亮了。
那些黑影看见那点光，开始往后退。
但没退远，只是退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陈末说：“走吧。”
036看着他：“往哪儿走？”
陈末指着那片树林：
“它们让出来的那条路。”
036看过去——那些黑影退开之后，树林里确实出现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只容一个人通过。
陈末率先走进去。
036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通道两边，那些黑影就蹲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盯着他们。
036不敢转头看，只盯着陈末的后背。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到头了。
前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很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洞口两边，立着两根石柱。
石柱上刻着字：
左：时间起点
右：空间尽头
036看着那两行字，整个人都麻了。
“陈末……这……这是什么地方？”
陈末站在洞口，看着里面那片黑暗。
那道痕迹从他手心延伸出去，一直延伸进洞里。
像一条路。
像有人在路的那头等他。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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