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动。
036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睛都酸了，它还是那个位置——西边天空，被树影遮住半边，一动不动。
正常的月亮会走。会慢慢从东边升到西边。但这一个，像被人钉在天上。
风也不吹了。
刚才还有草叶的味道，现在什么都没了。空气是静止的，像被封在玻璃罐子里。
036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有声音。
他低头看——是一截枯枝，被他踩断了。
但那个声音不对。
不是“咔嚓”，是“噗”。
像踩进什么软的东西里。
036抬起脚，看着那截枯枝。
枯枝断成两截，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液体。
黏稠的，像焦油。
036的汗毛竖起来。
他抬头看向陈末。
陈末站在他前面三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036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陈末的表情很平静，但036认识他三年了——他看见陈末的额角，有汗。
很细，但确实是汗。
036压低声音：“陈末？”
陈末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棵鳞木。
036转头看去。
鳞木还是那个鳞木，树干粗大，鳞片发光，树冠遮住半边月亮。
但它比刚才近了。
036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近了。
刚才他们站在空地对面的树林边上，离鳞木大概三四十米。现在，最多二十米。
036的呼吸开始发紧。
“它在……靠近？”
陈末点头。
036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又有“噗”的一声。
他低头看——又是枯枝。又流出黑水。
他再抬头。
鳞木又近了。
十五米。
036的手心那点光突然亮了，很亮，像一盏灯。
那些鳞木上的鳞片，同时转过来。
不，不是转——是那些鳞片上的“眼睛”，同时看向他。
036终于看清了。
那些鳞片上的纹路，不是像眼睛。
就是眼睛。
活的，在动，在转，在盯着他。
大部分的眼睛的一侧还有鲜红色的，翘了边的血和肉在蠕动，鳞木呼吸，鳞木呻吟，鳞木注视，鳞木留下了泪水。
036的声音在抖：“陈末……它……它在看我……”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那些眼睛就转向陈末。
陈末抬起手，手心对着那棵树。
那道痕迹从他手心飘出来，像一条发光的线，直直地伸向鳞木。
那些眼睛看见那道痕迹，停住了。
树不动了。
036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陈末的手在抖。
很轻，但确实在抖。
036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陈末？”
陈末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棵树。
036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棵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树。
是别的东西。
一团一团的，从树后面的黑暗里慢慢爬出来。
036认出来了。
是那些“守山的”。
没脸的，四肢着地的，趴在树上的那些东西。
很多很多。
密密麻麻。
它们从树后面爬出来，爬到树上，趴在树干上，挂在树枝上，倒吊着，头扭转一百八十度，全盯着他们。
036的手心那点光开始狂跳。
那些东西盯着那点光，慢慢张开嘴。
没有牙齿，只有黑洞。
它们发出声音。
很轻，很细，像婴儿哭，又像风吹过生锈的铁丝网。
一个声音。
十个声音。
一百个声音。
汇成一片，像潮水涌过来。
036的头开始疼。
他捂住耳朵，没用——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
他看见陈末也皱起了眉。
然后陈末开口了。
只说了一个字：
“滚。”
那些声音停了。
那些东西也停了。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东西开始往后退。
陈末又走一步。
它们又退一步。
陈末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东西一步一步往后退。
直到退到鳞木后面，消失在黑暗里。
036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发现，陈末走过的地方，地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不是影子，是别的什么。
那道光。
和他手心的光一样，但更亮，更浓。
那是陈末的“缝”。
036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点光还在跳，但比之前稳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俩，一个是“缝”，一个是“补过缝的人”。
那些东西怕他们。
不是怕陈末，是怕他们两个在一起。
036笑了一下。
他握紧拳头，大步走到陈末旁边。
“走。”
陈末看着他。
036指着那棵鳞木后面：“它想让咱们过去。那咱们就过去看看。”
陈末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向那棵鳞木。
那些眼睛盯着他们，但没有动。
那些东西躲在树后面，也没有出来。
他们穿过树下，走到树后面。
树后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密密麻麻的牌子。
和山脚下那些一样，和洞口那块一样。
白底红字。
危险
禁止进入
前方塌方
时空极不稳定
后果自负
每一块的角落，都有一串电话号码。
每一串，都是0000000000。
00000000000在森林的各处弥漫着，哪些鳞木上的眼睛也像一个000000000所有0都像一个眼睛在流血，哪些0像是固定在他们两个的视网膜上了。
036数了数，至少有三四十块。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最近的一块。
木头的，凉的。
他收回手的时候，手上沾了东西。
黑色的，黏稠的，和那些枯枝里流出来的一样。
036甩了甩手，没甩掉。
那些黑东西慢慢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的手心那点光突然熄了。
036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点光，没了。
他再抬头，看见陈末正看着他。
陈末的手心那道痕迹还在发光。
036的声音有点抖：“陈末……我的光……没了……”
陈末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凉的。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吸”的凉。
他低头看036的手心。
那点光不是没了，是被黑色的东西盖住了。
036松了口气：“能弄掉吗？”
陈末没说话。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手心贴在036的手心上。
那道痕迹上的光，慢慢流进036的手心。
黑色的东西碰到那道光，开始往后退。
一点一点，被光逼出来。
最后，一滴黑色的液体从036手心滴落，落在地上。
那点光又亮了。
036长出一口气：“谢了。”
陈末松开手，没说话。
但他看着036的手心，眉头皱了一下。
036低头看——那点光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点。
很淡，几乎看不见。
036愣了一下：“怎么……变淡了？”
陈末沉默了两秒，说：
“它在吃你的光。”
036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秒。
“吃？”
陈末指着那些黑色的东西：“它们靠吃光活着。你的光，我的痕迹，都是它们吃的。”
036看着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牌子，看着牌子上那些黑色的液体痕迹。
“所以……这些牌子，都是它们放的？”
陈末点头。
036往后退了一步：“那电话呢？那个0000000000呢？”
陈末没回答。
他走到一块牌子前，蹲下来，看着那串诡异的数字。
0000000000。
十个零。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些数字。
那些数字突然动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像活的一样，在牌子上爬行，重新排列。
036看见了。
他张大了嘴。
那些数字爬着爬着，排成了一个新的数字。
036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0……3……7……”
他愣住了。
陈末。
037。
那些数字排成的，是陈末的工号。
036转头看着陈末。
陈末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
那串数字还在动。
继续爬，继续排。
037
036
038
034
一个一个，全是处理中心的工号。
全是他们认识的人。
036的腿开始发软。
那些数字最后排成一个句子：
你们来了
我们等很久了
036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陈末站起身，看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谁在等？”
那些数字又动了。
重新排列。
这一次，只排成一个字：
你
036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头看向陈末。
陈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影子。
但那个影子——
不对。
036揉了揉眼睛。
陈末的影子，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自己在动。
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站起来了。
036的嗓子像被掐住一样。
036脑子像炸开一样。
他看见那个影子站起来之后，转过身，对着陈末。
然后那个影子开口了。
用的是陈末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036的手心那点光突然灭了。
这一次，是彻底的灭。
四周陷入黑暗。
只有陈末手心的那道痕迹，还在发光。
还有那个影子，站在光里。
对着他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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