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那道从天上垂下来的光，陈末和036往外走。
那光线异常纤细，宛如一条闪烁着光芒的银丝，自那遥不可及、隐匿于天际的高处悄然垂下，轻柔地坠落到地面之上。当人们小心翼翼地将脚踩上去时，会感受到一种奇妙而又柔软的触感，仿佛置身于一片蓬松的云朵之中，轻盈得让人几乎忘却了自身的重量；又如漫步在绵柔的丝绒地毯之上。
036低头看着脚下：“这什么东西？”
陈末没说话，只是跟着光走。
走了几步，036忽然发现周围的景象在变。
那些诡异的牌子，一块一块消失在黑暗里。那棵巨大的鳞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发光的点。那些趴在树上的守山的东西，也慢慢退去，消失在视野尽头。
只剩下这道光，一直往前延伸。
036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鳞木还在那里，但树干上那只最大的眼睛，还亮着。
一闪一闪。
像在说再见。
036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抬起手，对着那边挥了挥。
不知道那只眼睛能不能看见。
但他觉得，它应该能。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光突然变亮了。
不是那种细丝的光，是真正的光，太阳的光。
036眯着眼睛，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出口。
不是门，不是洞，就是一个出口，像从隧道里走出来一样。
陈末先走出去。
036跟在后面。
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
然后他看见了。
山脚。
那些诡异的牌子。
那辆出租车消失的地方。
他们回来了。
036愣愣地站在那儿，有点不敢相信。
“就……就这么出来了？”
陈末没说话，只是抬起头。
036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顶上，有一道光垂下来。
038站在光的那一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那道光，是从屏幕里发出来的。
036张大了嘴：“038？你怎么在这儿？”
038没理他，只是盯着陈末。
她的眼睛红了。
陈末看着她，没说话。
038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们去哪儿了？”
陈末没回答。
038又问：“七天。整整七天。电话打不通，定位找不到，问谁都不知道你们去了哪儿。036老婆差点报警，我拦下来了。我说他们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我以为你们不回来了。”
陈末看着她，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038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陈末和036站在山脚下，正要上山。照片的角落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迹。
038说：“你身上有光。我看不见，但我手机能拍出来。我跟着这张照片，一路找到这儿。然后我看见山顶有东西在闪，我就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边。然后那道线就垂下来了。”
036凑过来看那张照片，倒吸一口凉气。
照片里的陈末和036，身后跟着一道细细的光。
那道光的形状，和他们刚才走的那条路一模一样。
036抬头看着038，忽然问了一句。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038想了想：“两天。照片拍完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儿等。怕你们出来找不到人。”
036愣住了。
两天。
他们进去感觉只有一天，但038在外面等了两天。
038又说：“036老婆打过好几次电话，我说你们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她信了，但036儿子不信。那小孩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好久才能回来。”
036的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胳膊里。
038看着他，又看看陈末，小声问：
“他怎么了？”
陈末没说话。
但他走过去，站在036旁边，没动。
很久，036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没事。走吧。回家。”
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几步，038忽然问：
“你们到底看见什么了？”
036看了陈末一眼。
陈末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036想了想，说：
“看见一棵树。会发光的。上面长着眼睛。”
038愣了一下：“眼睛？”
“嗯。很多眼睛。每一个眼睛，都是一个人。”
038没再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那张照片里，那道光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看不清是谁。
但她总觉得，那个影子在看着她。
下山的路比上山短。
只走了两个小时，他们就到了山脚。
036老婆的车停在那儿。
她看见036，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036被抱得有点懵，但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回来了。”
他老婆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肩膀在抖。
036儿子从车里探出头，看见爸爸，眼睛亮了：
“爸爸！爸爸！”
036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
“爸爸，我梦见你了。”
036愣了一下：“梦见什么了？”
儿子说：“梦见你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上有好多眼睛。有一只眼睛一直在看你。”
036的手紧了一下。
儿子继续说：“那只眼睛旁边，还有一个人。黑色的，跟你一样高。他站在那儿，一直看着你。”
036转头看向陈末。
陈末也听见了。
他看着那个小孩，问了一句：
“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说：
“跟你一样。”
036老婆在旁边问：“什么跟你一样？”
036没解释，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036开车，他老婆坐副驾驶，儿子在后座睡着了。
038和陈末坐在另一辆车里，是038开来的。
038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末好几眼。
陈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038知道他没睡。
她开口了：“037。”
陈末没睁眼。
038说：“你们是不是找到那扇门了？”
陈末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038的手指紧了一下：“进去了吗？”
“没有。”
038松了口气。
陈末睁开眼，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门的事？”
038愣了一下，然后说：
“林小荷告诉我的。”
陈末没说话。
038继续说：“她说，你一直在找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有你想要的答案。她还说，那扇门很危险，进去了可能出不来。让我看着你，别让你一个人去。”
陈末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038说：“结果你们俩偷偷去了。”
陈末没说话。
038叹了口气：“算了。回来就行。”
她顿了顿，又问：
“那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陈末想了想，说：
“一棵树。”
038愣了一下：“树？”
“鳞木。活的。吃人的。树干上长着眼睛，每一个眼睛都是以前进去的人。”
038的汗毛竖起来了。
陈末继续说：“里面有一只眼睛，是我的一半。”
038的车晃了一下。
她赶紧握紧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盯着陈末：
“你的一半？”
陈末点头。
“三年前掉下去的那一半，裂开了。一半回到我身上，一半留在里面。留在里面的那个，变成了一只眼睛。”
038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它……还活着吗？”
陈末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038没再问了。
她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
傍晚六点，他们回到处理中心。
034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他们下车，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末和036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回来了就好。”
036挠头：“你怎么知道我们出去了？”
034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见的。”
036愣了一下。
034没解释，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
“037，你身体里那个，这几天不太安分。一直在动。你进去之后注意点。”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透明的。
那团小影子还在，但比之前动得更厉害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它旁边。
陈末没说话，跟着034走进去。
处理中心还是老样子。
日光灯滋滋响，几个工位空着，偶尔有电话铃声响起。
陈末走到自己工位坐下，闭上眼睛。
036也坐到自己工位，长出一口气：
“还是这儿舒服。”
038走过来，把两杯咖啡放在他们桌上。
036端起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038笑了：“刚煮的，烫。”
036一边咧嘴一边笑：“谢了。”
038又看了陈末一眼。
陈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038忽然觉得，这七天没白等。
晚上八点，036准备下班。
他站起来，刚要走，电话响了。
036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乱码。
阴线。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电话。
036等着。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爸爸。”
036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声音继续说：
“爸爸，我是小默。我在一棵大树下面。树上有好多眼睛。有一只眼睛一直在看我。”
036的手在抖。
那个声音又说：
“爸爸，它让我告诉你——它在等你们。等你们再来看它。”
电话挂了。
036握着听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末走过来，看着他。
036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末，那是我儿子的声音。”
陈末没说话。
036继续说：“他说他在一棵大树下面……是那棵鳞木吗？”
陈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036的腿软了。
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
“我儿子……怎么会去那儿？”
陈末想了想，说：
“他没去。是他的梦去了。”
036抬头看着他。
陈末说：“他能看见。和你一样。他做梦的时候，魂会飘出去。飘到它想去的地方。”
036想起儿子说的那些话——梦见爸爸站在大树下面，梦见树上有眼睛，梦见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人。
那不是梦。
是真的。
036的手心开始发烫。
他低头看——那点光又亮了。
比之前亮，比之前稳。
像有什么东西在给它充电。
036看着那点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陈末：
“是我儿子。他在给我传光。”
陈末点头。
036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站起来，往外跑。
陈末没拦他。
晚上九点，036冲进家门。
他老婆正在哄儿子睡觉，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036没回答，直接冲进卧室。
儿子躺在小床上，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看他。
036蹲下来，握住他的小手。
“小默，你刚才是不是做梦了？”
儿子点头。
“梦见什么了？”
儿子说：“梦见一棵大树。好大的树。树上好多眼睛。”
036的手在抖。
儿子继续说：“有一只眼睛一直在看我。它说，让我告诉你——它在等你们。”
036的眼泪掉下来。
儿子伸出小手，替他擦掉眼泪：
“爸爸不哭。”
036把他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儿子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
“爸爸，那只眼睛旁边，还有一个人。黑色的。他一直看着你笑。”
036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那是谁。
是那个影子。
是陈末那一半。
它在里面，替他们看着那棵树。
等着他们再回去。
晚上十一点，陈末还坐在工位上。
034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034开口了：
“037，你还会再去吗？”
陈末没说话。
034看着他的侧脸：
“那只眼睛在等你。036儿子也在传话。他们都在等你。”
陈末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
034点头。
“不知道就不知道。慢慢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末的肩膀，走了。
陈末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痕迹还在。
但它的方向变了。
不是往前，不是往后，不是往上。
是往内。
往他身体里。
往那团小影子的方向。
陈末看着它，轻轻说了一句：
“你在叫我回去？”
那团小影子动了一下。
像在点头。
陈末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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