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036站在陈末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十分钟。
纸条上的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我进去一趟。很快回来。
别告诉038。
036,你帮我看着点她。
“很快回来。”036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他抬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忽然想起那天在鳞木林里,陈末站在门口回头看他那一眼。
他当时说:我等你。
现在陈末进去了,他只能在门口站着。
手机响了。
036看了一眼来电显示——038。
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036,陈末呢?”
038的声音很急,和平常不太一样。
036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038等了两秒,声音更急了:“036!说话!”
036深吸一口气:“他……他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036能听见038的呼吸声,有点重。
三秒。五秒。十秒。
038的声音传来,出乎意料地平静: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去他家的时候,已经没人了。只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说什么?”
036看着手里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念完之后,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038说:“你现在在哪儿?”
“他家门口。”
“等着,我过来。”
电话挂了。
036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很亮。
他忽然想起那只眼睛说的话:我想出来看看太阳。
二十分钟后,038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跑过来的,额头上有汗。
036看着她,没说话。
038走到陈末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038转身看着036:“你有钥匙吗?”
036摇头。
038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说:
“那咱们怎么办?”
036想了想,说:
“回去上班。”
038愣住了:“什么?”
036把那张纸条递给她看:“他让我看着你。不是让我在这儿干站着。是让我看着你,正常上班,正常接电话。”
038低头看着纸条上那行字,没说话。
036说:“他肯定不希望咱们什么都不干,就等着他。他会出来的。”
038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回去上班。”
两人转身,走向电梯。
走了几步,038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扇门。
“036。”
“嗯?”
“他要是很久都不出来呢?”
036想了想,说:
“那就等很久。”
上午九点,处理中心。
036坐到自己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038坐在旁边,也在盯着自己的屏幕。
两人谁都没说话。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
电话响了。
036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乱码。
阴线。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电话。
036等着。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036……我……我找不到我家了……”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很老,很慢,像很久没说过话。
036的眉头动了一下:“您在哪儿?”
老太太说:“我在一条路上。很长的路。两边都是树。我走了好久,走不出去。”
036问:“您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想了想,说:“我叫张兰。住城西纺织厂宿舍。我每天下午都去菜市场买菜,从家到菜市场,走十分钟。今天走了一个小时了,还没到。”
036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城西纺织厂宿舍的资料。
那一片,五年前就拆迁了。
036沉默了两秒,然后问:
“张奶奶,您今年多大了?”
老太太说:“七十二。”
036说:“您还记得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吗?”
老太太想了很久,说:“1998年6月15号。我孙子刚出生那天,我去菜市场买鸡,想给他妈炖汤。”
036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1998年。
那是二十五年前。
036的声音放轻了:“张奶奶,您孙子现在多大了?”
老太太说:“刚出生啊,才三天。我还没见过他呢,他妈在医院,我在家做饭。”
036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这个老太太,是二十五年前走丢的那个。她的时间停在1998年6月15号,停在去买鸡的路上。后来她没回来,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现在她打电话来了。
从二十五年前打来的。
036开口了,声音很轻:
“张奶奶,您听我说。您孙子现在二十五岁了,长得很高,在城里上班。他每天都会想起您,想起您做的红烧肉。”
老太太愣住了:“二十五……岁?”
“嗯。他很好。他妈妈也很好。他们都记得您。”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颤:
“那……那我呢?”
036说:“您迷路了。迷了二十五年。现在该回家了。”
老太太说:“怎么回?”
036说:“您往回走。走回那个菜市场。您孙子在那儿等您。”
老太太说:“菜市场还在吗?”
036说:“不在了。但他在。”
老太太又沉默了。
很久,她说:
“好。我往回走。”
电话挂了。
036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睁开眼睛。
038在旁边看着他,小声问:“谁啊?”
036说:“一个走丢了二十五年的老太太。”
038愣了一下。
036没再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想着那个老太太。
二十五年前,她出门买菜,再也没回来。
二十五年后,她打电话来问路。
他告诉了她回家的路。
她能不能走回去,他不知道。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036没什么胃口。
038看他只扒了两口饭,把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下午还有电话。”
036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038,你说那些人——那些打电话来的——他们最后都去哪儿了?”
038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坏地方。”
036说:“你怎么知道?”
038说:“林小荷告诉我的。”
036愣了一下。
038说:“她说,那边有光。不是咱们这边这种光,是另一种。很暖,很亮。走过去的人,都能看见。”
036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点光还在,很淡,很稳。
他忽然有点想陈末了。
下午两点,第二通电话。
一个年轻男人打来的,声音很急:
“036!我女朋友不对劲!她这两天一直对着镜子说话!我以为她跟人视频,走近一看,镜子里没人!她在跟空气说话!”
036问:“她说什么?”
年轻男人说:“她说……她说‘你什么时候走’‘你别老看着我’‘你再不走我男朋友要发现了’!”
036沉默了两秒,问:
“你女朋友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年轻男人想了想,说:“上周她回老家了,给她奶奶上坟。她奶奶去年走的。”
036说:“她奶奶叫什么?”
“李秀英。”
036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查到一个地址。
城北公墓,12排8号。
他对着电话说:“你现在带她去公墓。在她奶奶坟前,烧点纸,磕个头。然后说:奶奶,您放心走,我会好好的。”
年轻男人说:“就这样?”
036说:“就这样。”
年轻男人带着女朋友去了。
一个小时后,他打回来电话,说女朋友恢复正常了,镜子也不对着说话了。
他说谢谢。
036说不用谢。
下午四点,第三通电话。
一个小男孩打来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叔叔,我找037。”
036愣了一下:“037不在。你有什么事?”
小男孩说:“我每天晚上都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床边。他穿着白衣服,一直看着我。我害怕。”
036问:“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小男孩说:“他们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
036想了想,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男孩说:“很老,头发白了,戴着眼镜。他一直笑,但我不认识他。”
036心里动了一下。
“你家里有没有老人走了?”
小男孩说:“爷爷走了。去年走的。”
036问:“你爷爷戴眼镜吗?”
小男孩说:“戴。”
036说:“那是你爷爷。他回来看你了。不是来吓你的,是想你。”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真的吗?”
036说:“真的。你下次看见他,别害怕。你叫他一声爷爷,他可能就会走了。”
小男孩说:“我不想让他走。”
036愣了一下。
小男孩说:“他走了我就看不见他了。”
036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走了,但你能梦见她。梦见的时候,就能看见了。”
小男孩说:“真的吗?”
036说:“真的。”
小男孩说:“那好吧。谢谢叔叔。”
电话挂了。
036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038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036忽然说:“038,你有爷爷吗?”
038点头:“有。走了好多年了。”
036说:“你想他吗?”
038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想。但我知道他在哪儿。”
036看着她。
038说:“在林小荷那儿。他们都在那儿。”
036没再问。
下午五点,第四通电话。
一个女人打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036,我叫赵敏。我老公三天前出车祸走了。我想问问你,我怎么才能再见到他?”
036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电话最难接。
他想了想,说:
“你见不到他了。”
女人没说话。
036继续说:“但他能见到你。”
女人的声音有点颤:“什么意思?”
036说:“你好好活着,他就能看见你。你哭,他看见。你笑,他看见。你难过,他也看见。你要是好好的,他就能放心走。”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他……他看得见我?”
036说:“看得见。一直看得见。”
女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轻轻的、压着的哭。
036没说话,就这么听着。
很久,女人说:“谢谢。”
电话挂了。
036放下听筒,看着窗外。
太阳快下山了,天边有橙红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陈末。
陈末现在在哪儿?
他能看见太阳吗?
晚上七点,036下班。
他走出处理中心的大门,站在路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038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今天接了四通阴线。”她说。
036点头。
“累吗?”
036想了想,说:
“累。但比干等着好。”
038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星星。
很久,038问:
“你说陈末现在在干嘛?”
036想了想,说:
“可能在走路。里面很黑,要走很久。”
038点点头。
两人各自回家。
晚上十点,036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接的那些电话。
走丢了二十五年的老太太。
被奶奶看着的女朋友。
梦见爷爷的小男孩。
死了老公的女人。
他们都打电话来,问路,问怎么办,问能不能再见到。
他告诉他们了。
但他自己呢?
陈末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心上。
那点光还在,很淡,很稳。
他看着那点光,轻轻说了一句:
“陈末,你快点回来。蛋蛋组合缺一个人,不好使。”
光没回答。
但亮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有人在那边,听见了。
036笑了一下。
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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