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早上七点,036到处理中心的时候,038已经在了。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036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这六天,他们俩都是这么过来的。
白天接电话,晚上下班,周末去陈末家门口站一会儿。
门一直关着。
没人出来。
036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刚端起咖啡,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普通号码,不是阴线。
接起来:“您好,处理中心。”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喘:
“是处理中心吗?我……我这儿出事了!你们能不能派人过来看看?!”
036坐直了一点:“您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男人说:“我叫刘建国,住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3号楼402。我家……我家墙上长东西了!”
036愣了一下:“长什么东西?”
男人的声音在抖:“眼睛。墙上长眼睛了。”
036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了038一眼,038也坐直了。
“您说清楚,什么眼睛?”
男人说:“就是眼睛!人的眼睛!墙上突然出现好多眼睛,一直在动,一直在看我!我昨晚一宿没睡,它们就在墙上盯着我,我关灯它们也看得见!我……我快疯了!”
036深吸一口气:“刘先生,您别慌。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说:“三天前!三天前我老婆走了之后,就开始有了!”
036问:“您老婆走了?是……去世了?”
男人说:“不是!她……她回娘家了!我们吵架了,她一气之下就走了!她走了之后,那天晚上,墙上就开始出现眼睛!”
036和038对视了一眼。
038小声说:“外勤。”
036点头。
他对着电话说:“刘先生,您在家等着。我们派人过去看看。”
男人说:“你们真的来?太好了!太好了!我……我等你们!”
电话挂了。
036放下听筒,看着038:
“外勤。你去不去?”
038站起来:“走。”
四十分钟后,036的车停在老棉纺厂家属院门口。
这是一个很老的小区,房子都是六层的红砖楼,墙皮剥落,窗户外头挂着乱七八糟的晾衣架。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
036下车,抬头看着3号楼。
四楼,402。
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
038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扇窗。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036点头。
他手心那点光在跳。
跳得比平时快。
这栋楼不对。
两人走进楼道。
楼梯很窄,很暗,墙上的涂料已经发黄,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038忽然停下来。
“036。”
036回头。
038指着墙上。
墙上有一道痕迹。很淡,像水渍,但形状不对——像眼睛。
036凑近了看。
那道痕迹确实像眼睛。椭圆形,中间还有一个点,像瞳孔。
用手指摸了一下。
干的。不是水渍。
是别的什么东西。
038压低声音:“这栋楼……好像都长了。”
036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四楼。
402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上的猫眼被人从里面堵住了,黑漆漆的。
036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声音。
036看了038一眼,正准备再敲,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038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眼睛在抖。
门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像几天没喝水:
“是……是处理中心的人吗?”
036说:“是。刘建国先生?”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脸色白得像纸。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光着脚,脚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东西。
他看着036和038,眼眶突然红了:
“你们总算来了!我……我以为没人管我了!”
036走进去。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泡面盒和烟头,地上扔着衣服和报纸,空气里有一股发酸的味道。
但036没看这些。
他看着墙。
墙上全是眼睛。
不是画的,不是贴的,是长出来的——像霉斑一样,一片一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每一只眼睛都是睁着的,眼珠在动,在转,在盯着屋里的人。
038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她见过很多诡异的东西,但这个……
这个太超过了。
刘建国跟在他们身后,声音在抖:
“你们看到了吧?我没骗你们!它们一直在动!一直看着我!我睡觉它们也看着,我吃饭它们也看着,我上厕所它们也看着!我……我快疯了!”
036盯着那些眼睛,没说话。
他手心那点光在狂跳。
那些眼睛看见那点光,转得更快了。
有一只眼睛,特别大,在客厅正中间的墙上。它比别的眼睛都亮,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036走近那只眼睛。
刘建国在后面喊:“别靠近!它们会咬人!我试过!”
036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只眼睛面前,他停下来。
那只眼睛也看着他。
一人一眼,对视了三秒。
然后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一个人形。
很小,很模糊,在瞳孔深处,慢慢走过来。
036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形越走越近,越走越清楚。
最后,贴在眼睛的瞳孔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膜,看着036。
那张脸——
036认识。
是陈末。
038走过来,也看见了。
她的声音在抖:“036……那是……”
036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眼睛里的陈末,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
陈末也在看他。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036读懂了。
他说:我没事。
036的眼眶红了。
038在旁边问:“他……他在里面?”
036点头。
刘建国在后面喊:“你们认识他?!他是谁?!他怎么在墙里?!”
036没理他。
他抬起手,把手心贴在墙上,贴在眼睛旁边。
那点光从他手心流出来,流进墙里,流进那只眼睛。
眼睛里的陈末看见那道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036也笑了。
隔着墙,隔着那只眼睛,两个人对着笑。
038在旁边看着,鼻子有点酸。
一个小时后,那些眼睛慢慢消失了。
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变淡,像退潮一样,最后只剩墙上那些淡淡的痕迹。
刘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它们……它们走了?”
036点头。
刘建国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谢谢……谢谢你们……”
036没说话,只是看着墙上那只最大的眼睛消失的地方。
陈末已经不在里面了。
但他知道,陈末看见他了。
038走过来,小声问:“他……他是不是快出来了?”
036想了想,说:
“快了。”
038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036抬起手,看着手心那点光。
它比之前亮了。
亮了很多。
他说:“他给我传光了。”
038愣了一下。
036没再解释。
他转身,往外走。
038跟上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刘建国:
“墙上那些眼睛,是从你老婆身上来的。”
刘建国愣住了:“什么?”
036说:“你们吵架那天,你老婆是不是照过镜子?”
刘建国想了很久,脸色慢慢变了:
“她……她走之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我以为她在化妆,没管她……”
036点头。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别的东西。那东西跟着她回了娘家。墙上的眼睛,就是那东西留下的。”
刘建国张了张嘴:“那我老婆……她没事吧?”
036说:“她现在应该没事。但你要去找她。把她接回来。在那之前,别照镜子。”
刘建国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036点点头,和038一起走出门。
车上,038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刚才那个……真的是陈末?”
036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嗯。”
038说:“他在墙里干什么?”
036想了想,说:
“可能在找路。”
038没再问。
车开出小区,开上大路。
036忽然开口:
“038。”
“嗯?”
“我想去找他。”
038转头看着他。
036说:“不等了。第六天了。他还没出来。我不想再等了。”
038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跟你去。”
036看了她一眼。
038说:“蛋蛋组合加我一个。蛋蛋三人组。”
036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038也笑了。
车往城西开。
往那座山的方向。
038握紧手机,屏幕上也有一道光。
两人一起,走进那片树林。
这一次,是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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