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建国家出来之后,036没回家。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方发呆。
038也没下车,就坐在副驾驶,等着。
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有人在路边遛狗,有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036忽然开口:
“038,你说他一个人在那边,怕不怕?”
038想了想,说:
“他应该不怕。他是037。”
036摇头:“他不是不怕。他是习惯了怕。”
038转头看着他。
036继续说:“他三年前就开始怕了。怕自己不是人,怕忘了那些他帮过的人,怕推开那扇门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但他从来没说过。”
038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你怎么知道?”
036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点光比之前更亮了。
“因为他把这些都给我了。”
038没听懂。
036解释说:“他那道光。他给我补上裂缝的时候,把他自己的一部分也给我了。所以我能感觉到他——他在那边怕不怕,累不累,想不想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黑暗:
“他现在有点累。”
038的手紧了一下。
036推开车门,下车。
038跟下去。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座山的轮廓。
夜色里,那座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036知道,那棵鳞木就在那里。
陈末也在那里。
038问:“现在去?”
036想了想,说:
“先回去一趟。拿东西。”
晚上九点,036回到家。
他老婆正在哄儿子睡觉,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036没回答,径直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登山包。
他老婆跟进来,看着他往包里塞手电筒、绳子、压缩饼干、急救包,脸色慢慢变了。
“你又要去?”
036手上没停:“嗯。”
“去几天?”
“不知道。”
他老婆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是去找陈末?”
036的手顿了一下。
他老婆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六天没来上班了,你每天晚上回来都往他那边跑。我又不是傻子。”
036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036走过去,抱住她。
“我会回来的。”
他老婆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036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门外,一个小小的声音传来:
“爸爸?”
036回头。
他儿子站在门口,抱着那只旧旧的布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爸爸,你要去哪儿?”
036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爸爸要去找陈叔叔。他迷路了,我去接他回来。”
儿子眨眨眼睛:“陈叔叔在哪儿?”
036想了想,说:
“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儿子说:“那你要带手电筒。”
036笑了一下:“带了。”
儿子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手心。
那点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儿子脸上。
儿子看着那道光,忽然说:
“爸爸,陈叔叔让我告诉你——他不怕。”
036愣住了。
儿子继续说:“他说,他知道你会来。”
036的眼眶红了。
他抱紧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嗯。他知道。”
晚上十点半,036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站在处理中心门口。
038已经到了。
她也背着一个包,小一点,但看着也挺沉。
036看着她:“你带什么了?”
038拉开拉链给他看:手电筒、充电宝、压缩饼干、水壶、急救包,还有一部手机。
036指着手机:“这干嘛?”
038说:“万一里面能拍照呢?拍点证据回来。”
036想说你进去就知道里面什么样了,但没说。
038看着他,忽然问:
“036,你怕吗?”
036想了想,说:
“怕。但比怕更怕的,是他一个人在里面。”
038点头。
“我也是。”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夜色。
036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038。
038接过来,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036说:“陈末的杯子。他落在我家好几次。我想着,带过去给他。里面还有咖啡。”
038握着那个保温杯,没说话。
保温杯是旧的,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杯底刻着一个数字——037。
038把杯子小心地放进自己包里。
“走吧。”
两人一起,走向城西的方向。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036忽然停下来。
038看着他:“怎么了?”
036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前方的路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变化,是一步之遥——刚才还是柏油马路,路灯明亮,偶尔有车经过。现在,路灯没了,柏油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土路,两边是黑漆漆的树林。
038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还是正常的马路,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
但往前一步,就是另一个世界。
038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站在036旁边。
“就是这儿?”
036点头。
“上次和陈末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一步就进去了。”
038看着前方那条土路,和路边那些若隐若现的诡异牌子。
前方危险
时空不稳定
后果自负
038说:“这些东西,是谁放的?”
036想了想,说:
“可能是那些进去过的人。想让别人别进去。”
038说:“那我们还要进去?”
036看着她。
038笑了:“我开玩笑的。”
036也笑了。
两人一起,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038就发现了不对。
那些牌子越来越密,路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每一块都写着类似的字,每一块角落都有一串0000000000。
038停下来,摸了一下最近的一块牌子。
木头的,凉的。
但当她收回手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黑色的东西。
黏稠的,像焦油。
038甩了甩手,没甩掉。
036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自己手心的光贴上去。
那黑色的东西碰到光,慢慢退去,最后滴落在地上。
038松了口气:“谢了。”
036说:“别乱摸。这里的东西都有问题。”
038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路突然宽了。
是一片空地。
空地对面的树林里,有一棵树。
不是普通的树。
很大,很高,树干粗得需要几个人合抱。树皮上长满鳞片状的纹路,一片一片,密密麻麻。那些鳞片在发光——诡异的绿光。
038站在空地边缘,整个人愣住了。
她听陈末和036描述过,但亲眼看见,还是完全不一样。
那棵树太大了。
那些眼睛太多了。
036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他手心那点光在跳,跳得很厉害。
“就是它。”他说。
038咽了口唾沫:“它……它活了多久了?”
036想了想,说:
“可能从有这个世界开始,就在这儿了。”
038慢慢走近那棵树。
那些眼睛跟着她转。
她走到树前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着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
每一只都是活的。
每一只都在看她。
038忽然问:
“哪一只是陈末的?”
036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抬起手,手心的光照向树干。
那些眼睛看见那道光,开始闪烁。
有一只眼睛,在树干正中间的位置,比其他眼睛都大一点,比其他眼睛都亮一点。
它看着036手心的光,一眨一眨。
036说:“那只。”
038看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她。
038忽然说:“陈末,你冷不冷?”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038的鼻子酸了。
她低头从包里掏出那个保温杯,举起来给那只眼睛看:
“你的杯子。我给你带来了。咖啡可能凉了,你将就喝。”
那只眼睛又眨了一下。
像是在笑。
036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对着那只眼睛说:
“陈末,我来接你回家了。”
那只眼睛看着他。
光一闪一闪。
036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贴在树干上,贴在眼睛旁边。
那点光从他手心流出来,流进树干,流进那只眼睛。
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些。
036说:“你在里面等着。我去找你。”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036收回手,转身看着038:
“你在这儿等着。”
038愣了一下:“什么?”
036说:“里面太危险。你在这儿守着。我进去找他。找到了就出来。”
038摇头:“不行。我也去。”
036看着她:“038,你听我说。万一我们两个都进去出不来,外面就没人知道我们去了哪儿。你在这儿等着,拿着手机。如果我们三天没出来,你就打电话给034。他知道怎么办。”
038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036拍了拍她的肩膀:
“蛋蛋组合,不能全军覆没。”
038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握紧那个保温杯,点了点头。
036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那棵树。
走到树干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038一眼。
038站在空地中间,手里抱着保温杯,看着他。
036挥了挥手。
038也挥了挥手。
036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树干上,按在那只眼睛旁边。
树干裂开了一道缝。
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缝里透出光。
和鳞木那种绿光不一样——是暖的,像陈末手心的那道痕迹。
036侧身,挤进去。
缝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038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只眼睛。
眼睛里的光还在闪。
一闪一闪。
像在说:等我。
038抱着保温杯,在树下坐下来。
她对着那只眼睛说:
“陈末,036去找你了。你们两个,快点出来。”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038靠着树干,看着头顶那片诡异的夜空。
月亮还是不动。
风还是不吹。
但她手里那个保温杯,还有一点点温度。
那是036出门前,给她倒的热咖啡。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的。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她对着那只眼睛说:
“等你们出来,我请你们喝新的。”
眼睛眨了一下。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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