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晕开。
陈末的手腕已经没入镜中,冰凉的感觉沿着手臂往上延伸,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尖刺进皮肤。
他没有抽回来。
镜子里的红衣女人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他。她的脸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像两个窟窿。
“你……也是那边的?”
陈末没回答。他看着那双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路:“你孙女三岁半,属兔,生日八月十五,对不对?”
红衣女人的眼睛动了几下。
陈末继续说:“你走的那天,她刚会喊奶奶。你咽气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我孙女,我怕她哭’。”
红衣女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涟漪从她站立的位置晕开,一圈一圈,越来越剧烈。
陈末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闺女没告诉你孙女你走了。她跟孩子说,奶奶去很远的地方旅游了,要很久才能回来。孩子每天晚上对着窗户喊奶奶,喊了半年。”
红衣女人抬起手,捂住了脸。
不是捂,是挡。手指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脚下的虚无。
“我知道你不是来害她的。”陈末说,“你是想她了,想回来看一眼。但你忘了,活人看不见你,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见。你多待一秒,她就多害怕一秒。
红衣女人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
陈末把手从镜子里抽出来。
手指已经完全透明了,能清晰看见镜子边缘的金属边框从掌心透出来。他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对着镜子说话:
“回去吧。你闺女在窗户边等你。她说‘妈,我给您磕头了,您放心走’。你孙女也磕了,闭着眼睛磕的,很乖。”
红衣女人放下手。
脸上的头发散开了些,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五十来岁,眼角有皱纹,嘴角有痣——就是那种在菜市场会擦肩而过的老太太。
她看着陈末,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动。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方言口音:
“你……也是那边的人吧?”
陈末没说话。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
不是那种诡异的笑,是普通的老太太的笑,慈祥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说嘛,这边的活人,咋可能没影子。”她说,“你跟我一样,都是那边来的。但你比我强,你还能接电话,还能帮人。我就只能躲在镜子里,偷偷看我孙女。”
陈末沉默了两秒,说:“你是想她。”
“想,咋不想。”老太太低下头,“我走的时候她才那么点,现在都会喊奶奶了……虽然她不知道喊的是我。她对着窗户喊,我就躲在窗户外面应。她听不见,但我应了。”
陈末没说话。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居然透出点慈祥来:“你家里还有人吗?”
陈末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我瞅你这样子,也是一个人在底下待着吧?要是家里有人,你早回去看了。你不回去,肯定是家里没人了。或者,你不敢回去。”
陈末没回答。
老太太叹了口气,身体开始变淡。
“行了,我该走了。闺女还在窗户边等着呢。”她看着陈末,声音越来越远,“小伙子,我谢谢你。要是哪天你想回去看看,就找个镜子,钻进去。底下虽然黑,但家里有人等你,就不怕黑。”
话音落下,镜子里的红色慢慢褪去,像水彩被水冲淡。
最后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镜面,映着陈末自己的脸。
陈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正常的,同步的,普普通通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又恢复正常了,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指节分明,骨肉匀称。
他关掉水龙头,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灯光亮着,一切正常。
他走回工位,路过036的时候,036喊住他。
“陈末,刚才那通电话……你是不是又接阴线了?”
陈末脚步顿住。
036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别装傻。我看见了,你接电话的时候,工位上的灯是绿的——不是咱们这边的绿灯,是那种……发白的绿。那是阴线专用的信号灯。”
陈末没说话。
036盯着他的眼睛:“陈末,咱们共事三年了。我知道你能力强,什么案子到你手里都能解决。但阴线……那不是人接的。上一个接阴线的034,接了半年就没了。你知道他怎么没的吗?”
“不知道。”
“他接了一通电话,电话里是他自己的声音。第二天,034来上班,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对劲。后来才知道——那天来接班的,已经不是034了。是那边爬上来的东西,披着他的皮。”
陈末没避开他的目光。
036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你低头看看你的脚。”
陈末没低头。
036的腿在抖:“陈末,我求你了,低头看看。”恐惧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样,036的声音也像爆炸一样响亮。
陈末沉默了三秒,低头。
脚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036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陈末抬起头,看着036,语气平静得可怕:
“036,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什么……”
“你昨晚照镜子了吗?”
036愣住了。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036退一步。
“你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你,是不是在对你笑?”
036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晚我也照了。我镜子里的我,也在笑。但我不一样——我镜子里的我,笑完之后,开口说话了。”
036的声音在抖:“说……说什么?”
陈末盯着他:“他说:036昨晚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已经出来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是谁?”
036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咧嘴笑了。
嘴角越咧越宽,咧到了耳根。
他用036的声音说:“037,你真聪明。但你猜错了一点。”
陈末没动。
那个东西歪着头,发出咯咯的笑声:“我不是昨晚出来的。我是三年前出来的。036三年前就没了。这三年跟你称兄道弟的,一直是我。”
陈末看着他。
没后退,没恐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他笑了。
那个东西的笑容僵住了。
陈末说:“我知道。”
“036三年前殉职那天,我就在现场。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出的外勤,接了一通阴线电话——一个老太太说家里镜子不对劲。到了才发现,那面镜子里的东西,已经爬出来了。036把我推开,自己被拉进了镜子里。”
“我亲眼看见他被拉进去。第二天他来上班,我就知道那不是他。”
那个东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诡异的笑声,而是沙哑的、发颤的:“那……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没说。”
陈末看着他:“因为那个从镜子里爬上来的东西,比036本人还像他。他记得036所有的事,他疼036的老婆孩子,他每个月准时往036老家汇钱,他逢年过节去给036的父母磕头。他比036自己做得都好。”
“我想,036如果在那边知道了,应该也会同意吧。”
那个东西沉默了。
脸上的诡异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悲伤,又像感激。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
“我……我……”他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从镜子里出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他的记忆。我以为我就是他。每天上班、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我以为这就是我的生活。直到刚才你点破,我才想起来——我不是他。”
“那我是谁?”
陈末看着他:“你是镜子里那个想出来的人。036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就替他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至于你是谁——重要吗?你记得他的每一件事,你爱他爱的人,你替他尽他没尽完的孝。你就是他。”
那个东西愣愣地看着陈末。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了,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上沾着透明的液体——不是眼泪,是某种更稀薄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地说:“我……我原来也会哭。”
陈末没说话。
036——或者说,那个顶着036皮的东西——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呢?你是什么?”
陈末没回答。
036看着他脚下的空白,声音发颤:“你没有影子。你刚才接的是阴线的电话……陈末,你告诉我,你是什么?”
陈末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036愣住了。
陈末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声音很轻:
“我只记得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里是我自己的声音。他说:037,你是不是忘了,你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然后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这个工位上。灯是绿的。电话在响。我接起来,那头有人在喊救命。”
“这三年,我一直在接电话。帮那边的人活下来,帮这边的人别过去。我以为只要一直接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
“但现在看来,时间可能不多了。”
036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
电话响了。
不是普通的铃声。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
陈末转头看向自己的工位。
来电显示灯在闪。
不是绿色,不是白色。
是红色。
鲜红的、像血一样的红色,一闪一闪,把整个工位都染成了暗红。
036脸色大变:“红色……这是……这是从哪边打来的?”
陈末走回工位,接起电话。
那头很安静,没有呼吸声,没有背景音,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壁传来,像——
像从地底下传来。
“037,我是034。”
陈末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我在下面找到你了。”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