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回来之后的第三天,036发现不对。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接电话。036刚挂断一通,转头想跟陈末说点什么,发现陈末不在工位上。
他往四周看了看——陈末站在走廊尽头,面对着墙,一动不动。
036走过去。
“陈末?”
陈末没回头。
036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在看什么东西。
036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
陈末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有人在叫我。”
036愣了一下:“谁?”
陈末没回答。
他抬起手,指着那面墙:
“那边。很多人。”
036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他伸手在墙上摸了摸——凉的,实的,就是普通的墙。
他回头看着陈末。
陈末还盯着那面墙,像真的看见了什么东西。
036忽然想起034说过的话:“你多了一点东西。”
他压低声音:“陈末,你现在能看见什么?”
陈末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有点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我在看036”的眼神,是“我在看一个会发光的东西”的眼神。
036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陈末开口了,声音很轻:
“036,你身上有光。”
036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点光还在,很淡,几乎看不见。
陈末说:“不止手心。全身都是。”
036愣住了。
陈末继续说:“038也有。034也有。每个人身上都有。只是有的亮,有的暗。”
036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能看见光了?”
陈末点头。
“从里面出来之后,就能看见了。”
036的脑子飞快地转。
陈末在鳞木里面待了七天,出来之后,多了这个能力。
他想起陈末说过的话:他在里面少了一点东西,也多了一点东西。
少的是——不知道。
多的是——能看见光了。
036问:“你能看见什么样的光?”
陈末想了想,指着036:“你的光,是暖的。像黄昏的太阳。”
又指着038的工位:“038的光,是白的。像月光。”
又指着034平时站的位置:“034的光,是灰的。像快熄灭的火。”
036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那些打电话来的人呢?他们身上有光吗?”
陈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有。但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末说:“活人的光,在身上。死人的光,在别的地方。”
036没听懂。
陈末解释说:“死人没有身体。他们的光,附在别的东西上——镜子上,墙上,树上,井里。他们打电话来的时候,那道光就会亮。”
036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想起那些阴线电话。
那些死去的人打来的电话。
他们打电话的时候,陈末能看见他们的光。
036深吸一口气:“你一直能看见?”
陈末摇头。
“以前看不见。现在能看见了。”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他们在叫我。”
036盯着他:“叫你干什么?”
陈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让我过去。”
晚上,036把这件事告诉了038。
038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能看见死人?”
036点头。
038想了想,问:“那他会不会被那些东西带走?”
036摇头:“不知道。”
038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明天开始,咱们轮流盯着他。”
036看着她。
038说:“他要是突然对着墙说话,或者往奇怪的地方走,咱们得拉着点。”
036点头。
第四天早上,陈末刚到处理中心,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乱码。
阴线。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电话。
陈末等着。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037……你能看见我吗?”
陈末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个声音继续说:
“我就在你面前。”
陈末抬起头,看着前方。
工位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发青。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的胸口,有一团光。
很暗,灰白色的,像快熄灭的蜡烛。
陈末握着听筒,开口了:
“能看见。”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眶红了。
“太好了……我终于被人看见了……”
陈末问:“你是谁?”
女人说:“我叫张翠,住城东老小区。三天前走的。心脏病。我儿子在外地,没人知道。我躺在地上三天了。”
陈末沉默了两秒。
女人继续说:“我想让我儿子知道。但他看不见我。我怎么喊他都听不见。我只能打电话。打了三天,终于有人接了。”
陈末问:“你儿子在哪儿?”
女人说:“在老家。明天回来。”
陈末想了想,说:
“你等着。明天他回来的时候,你站他旁边。他能感觉到你。”
女人说:“真的吗?”
陈末说:“真的。亲人之间,有光连着。”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团光很暗,但确实在。
她问:“那我能让他看见我吗?”
陈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不能。但你能让他梦见你。”
女人愣了一下。
陈末继续说:“今天晚上,你去他梦里。告诉他,你走了。让他别难过。”
女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037。”
陈末点头。
女人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陈末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036走过来,小声问:“刚才那个……你看见了?”
陈末点头。
036问:“长什么样?”
陈末说:“穿碎花睡衣。头发乱的。”
036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但陈末看见了。
下午,第二通电话。
一个老头打来的,说他老伴每天晚上都回来,坐在床边看着他。
036接的。
他问了几句,觉得不对劲,把电话递给陈末。
陈末接过来,听了几句,然后说:
“她不是来看你的。她是来找东西的。”
老头愣住了:“找什么?”
陈末说:“找她藏起来的存折。”
老头的脸色变了。
陈末继续说:“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告诉你。钱在床板底下。她每天晚上来,就是想让你找到。”
老头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他打回来,声音在抖:
“找到了……真的在床板底下……”
他说谢谢。
陈末说不用。
晚上下班,036和038一起送陈末回家。
走到陈末家门口,036忽然问:
“陈末,你现在能看见的那些东西……它们会不会伤害你?”
陈末想了想,说:
“不会。”
036问:“为什么?”
陈末说:“它们怕我。”
036愣了一下。
陈末没解释,只是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036和038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038小声说:“他现在……到底是什么?”
036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陈末变了。
变得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变得能听见他们听不见的声音。
变得……
不那么像人了。
第五天早上,陈末到处理中心的时候,034已经在了。
034站在他工位旁边,等着他。
陈末走过去。
034看着他,忽然问:
“你现在能看见多少?”
陈末想了想,说:
“很多。”
034点头。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这栋楼里,不止我们几个。”
陈末没说话。
034说:“处理中心建在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这里是裂缝最薄的地方。两边的人,都会从这里经过。”
他指着走廊尽头:
“那边一直站着一个人。你看见了吗?”
陈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工作服,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他们。
陈末问:“他是谁?”
034说:“以前的037。”
陈末的手紧了一下。
034继续说:“每个037,都会走到这一步。能看见,能听见,能过去。你只是比他们早了一点。”
他拍了拍陈末的肩膀:
“别怕。习惯就好。”
034走了。
陈末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陈末没动。
那个人笑了笑,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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