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开始经常看见那个人。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某个角落——走廊尽头,茶水间门口,窗户外边,甚至是他回家的路上。
从来不说话,只是看着陈末。
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靠着墙。
表情永远一样——平静的,带着一点点好奇,像是在观察什么。
036问过陈末好几次:“那个人还在吗?”
陈末说:“在。”
036问:“他到底想干嘛?”
陈末摇头。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个人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第七天,陈末值夜班。
凌晨两点,处理中心很安静,只有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
陈末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旧档案——三十年前的037号接线员。
名字:林远山。
入职时间:三十年前。
离职时间:二十七年前。
离职原因:不详。
附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有点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旧款的处理中心制服,对着镜头笑。
陈末看着那张脸,总觉得眼熟。
他抬起头。
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远处,是面前——隔着工位,不到两米。
陈末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人看着他,开口了。声音很老,很慢,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在看我的档案。”
陈末没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三十年了。我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陈末终于开口了:“你叫林远山?”
那个人点头。
“林远山。工号037。三十年前,也坐这个位置。”
陈末看着他。
他的脸和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完全不一样了——老了,瘦了,头发全白了。但眉眼之间还有一点相似。
陈末问:“你现在是什么?”
林远山想了想,说:
“算是……前任吧。”
陈末没听懂。
林远山解释说:“我不是人。也不是鬼。也不是缝。就是……前任。”
他指着自己:
“每个037,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能看见,能听见,能过去。但不能干活了。”
陈末问:“为什么不能?”
林远山说:“因为碰不到。”
他伸出手,去拿桌上的杯子。
手穿过去了。
什么都没碰到。
他看着陈末,笑了笑:
“你看。什么都碰不到。接不了电话,开不了门,喝不了水。只能看着。”
陈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我也会变成你这样吗?”
林远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
“会。也不会。”
陈末等着他解释。
林远山说:“你进去过两次。我只进去过一次。进去的次数越多,变得越快。”
他指着陈末的胸口
“你身体里那个东西,已经快被吃完了。吃完之后,你就完整了。完整之后,你就可以选择。”
陈末问:“选择什么?”
林远山说:
“选择留下来,或者过去。”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透明的。
那团光还在,但比之前小了很多。旁边那团黑色的东西也还在,但也在变小。
两者都在变小。
像互相抵消。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山:
“你当年选了哪个?”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选了留下来。”
陈末看着他。
林远山继续说:“我以为留下来,就能继续干活。但留下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看得见,摸不着。什么都干不了。”
他苦笑了一下:
“还不如过去。”
陈末问:“过去是去哪儿?”
林远山指着天花板,又指着地板。
“上面,或者下面。选一个。”
陈末没说话。
林远山看着他,忽然说:
“你还没到时候。别想太多。”
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你那个朋友——036——他儿子有点意思。那小孩能看见的东西,比你们多。”
陈末眉头动了一下。
林远山笑了笑:
“好好教他。他以后能接你的班。”
说完,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陈末把这件事告诉了036。
036听完,脸色变了。
“我儿子?他能接班?”
陈末点头。
036的脑子有点乱:“他才三岁!”
陈末说:“林远山进去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
036愣了一下。
陈末继续说:“他说你儿子能看见的东西,比我们多。”
036想起儿子那些话——梦见爸爸站在大树下面,梦见树上有眼睛,梦见陈叔叔被一只眼睛看着。
那不是梦。
是真的能看见。
036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点光还在,很淡。
他忽然问:“陈末,你说我儿子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我这样?”
陈末想了想,说: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036问:“为什么?”
陈末说:“因为他有我们。”
036看着他。
陈末没再说话。
下午,036请了假,提前回家。
他推开门,儿子正在客厅玩玩具,看见他进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爸爸!你今天这么早!”
036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忽然说:
“爸爸,那个爷爷又来了。”
036的手紧了一下。
“哪个爷爷?”
儿子指着窗外:“那个。站在树下面的。”
036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有一棵树,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衣服,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
林远山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着036家的窗户。
看见036看他,他抬起手,挥了挥。
036的儿子也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036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儿子:“你认识他?”
儿子点头:“他经常来。跟我说故事。
036问:“说什么故事?”
儿子想了想,说:
“说以前的事。说他以前也坐爸爸旁边干活。说他以前也有一个好朋友。说那个好朋友后来走了。”
036的喉咙有点紧。
他再抬头看向窗外。
林远山已经不在了。
树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晚上,036哄儿子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他老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一晚上不说话。”
036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咱儿子,可能跟我一样。”
他老婆愣了一下:“什么一样?”
036没解释。
他只是握紧自己的手。
手心那点光还在。
很淡,但一直在。
他忽然想起林远山说的话:他以后能接你的班。
他看着卧室的方向,儿子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
“不急。他还小。”
第二天,036回到处理中心。
陈末已经在了。
036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末。”
陈末转头看他。
036说:“林远山昨天去我家了。”
陈末没说话。
036继续说:“他跟我儿子说话了。”
陈末还是没说话。
036看着他:“你知道他会去?”
陈末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他告诉我的。”
036愣了一下。
陈末说:“他问我,能不能去看看你儿子。我说可以。”
036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行吧。反正蛋蛋组合,连儿子都算上了。”
陈末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坐在工位上,谁都没再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