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陈末到处理中心的时候，036已经在了。
不是坐在工位上，是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陈末，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陈末看着他：“怎么了？”
036指了指他的胸口。
陈末低头看。
透明的。
那团光还在，但只有米粒大小了。旁边那团黑色的东西，也只剩下一点点。
两者都快没了。
036的声音有点紧：“还有多久？”
陈末想了想，说：
“今天。”
036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陈末，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末没说话，径直走进处理中心，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036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上午九点，第一通电话来了。
陈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乱码。
阴线。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电话。
陈末等着。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老，很慢：
“037，是我。”
陈末的手紧了一下。
林远山。
那个前任037。
陈末问：“你在哪儿？”
林远山说：“在你后面。”
陈末回头。
林远山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他。
隔着电话，两人对视。
林远山说：“快到时候了吧？”
陈末点头。
林远山说：“想好了吗？”
陈末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想好了。”
林远山没问选哪个。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电话挂了。
陈末放下听筒，看着前方。
036在旁边，一个字都不敢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038也来了。
她端着餐盘坐到陈末对面，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末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038终于忍不住了：
“036都跟我说了。”
陈末没抬头。
038说：“你今天就要选了？”
陈末点头。
038问：“选哪个？”
陈末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想让我选哪个？”
038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
“我想让你留下来。”
陈末没说话。
038继续说：“你要是不在了，谁接电话？那些打阴线的人，谁帮他们？”
陈末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038，你觉得我帮过多少人？”
038说：“很多。”
陈末说：“他们现在都在哪儿？”
038愣了一下。
陈末说：“都在那边。”
他顿了顿，又说：
“老张在那边，林晚在那边，林小荷在那边，老郑在那边，那只眼睛也在那边。我帮过的人，都在那边等我。”
038的喉咙发紧。
陈末说：“我要是留下来，他们就白等了。”
038低下头，没说话。
036在旁边，也没说话。
下午三点，第二通电话来了。
陈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038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愣住了。
来电显示：奶奶。
038接起来。
电话那头，一个很老很慢的声音传来：
“小眉，是我。”
038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声音：
“奶奶……”
奶奶说：“听说037今天要走？”
038看了陈末一眼，点头。
奶奶说：“让他接电话。”
038把手机递给陈末。
陈末接过来。
奶奶的声音传来：
“037，还记得我吗？”
陈末说：“记得。”
奶奶说：“小眉那半魂，是你帮她接回去的。我欠你一个人情。”
陈末没说话。
奶奶继续说：“今天你要选了，我来还这个人情。”
陈末问：“怎么还？”
奶奶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末等着。
奶奶说：“选哪个都一样。”
陈末眉头动了一下。
奶奶继续说：“留下来，是继续干活。过去，是换个地方干活。两边都要人。都缺人。”
陈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那我该选哪个？”
奶奶说：
“选你想去的那个。”
陈末没说话。
奶奶最后说了一句：
“037，谢谢你。替我看着小眉。”
电话挂了。
陈末把手机还给038。
038看着他，眼眶还红着：
“奶奶说什么？”
陈末想了想，说：
“她说选哪个都一样。”
038愣住了。
下午五点，第三通电话来了。
不是阴线。
是036的手机。
036接起来，是他儿子：
“爸爸，陈叔叔在吗？”
036把手机递给陈末。
陈末接过来。
036儿子的声音传来，奶声奶气的：
“陈叔叔，那个爷爷让我告诉你——”
陈末问：“告诉你什么？”
036儿子说：
“他说，那只眼睛在等你。”
陈末的手紧了一下。
036儿子继续说：
“他说，那只眼睛一直在看你。从你进去那天就在看。它想让你过去。”
陈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那只眼睛长什么样？”
036儿子说：
“很大。在树干正中间。比别的眼睛都亮。”
陈末闭上眼睛。
那是他的另一半。
那只最大的眼睛。
它在等他。
陈末睁开眼，对着电话说：
“我知道了。谢谢你。”
036儿子说：“陈叔叔，你要走了吗？”
陈末说：“可能。”
036儿子说：“那以后还能看见你吗？”
陈末想了想，说：
“能。做梦的时候。”
036儿子笑了：“好。那我多做梦。”
电话挂了。
陈末把手机还给036。
036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傍晚六点，陈末站起来。
036和038也站起来。
三人站在工位旁边，谁都没说话。
陈末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站着干嘛？”
036张了张嘴，发出声音：
“陈末……”
陈末看着他：
“蛋蛋组合，不能缺人。缺一个，就不叫组合了。”
036的眼泪掉下来。
038也哭了。
陈末说：“我会回来的。”
036问：“什么时候？”
陈末想了想，说：
“等你们需要我的时候。”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036，你儿子以后要是想接电话，让他来找我。”
036点头。
陈末又看着038：
“038，林小荷让我告诉你，她在那边挺好的。让你别惦记。”
038点头，说不出话。
陈末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036和038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036忽然说：
“他说他会回来的。”
038点头。
036说：“那他肯定会回来的。”
038又点头。
两人站在那儿，一直站着。
直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直到电话又响了。
036走过去，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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