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从黑暗里走出来。
站在处理中心门口。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东边有一点白光，像刚睁开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影子。
实的。
他抬起手，在阳光里晃了晃，影子跟着晃。
正常的。
他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透明的。
但不再是那种“能看见里面”的透明，是正常的透明——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他回来了。
陈末推开门，走进去。
处理中心里面，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日光灯滋滋响，几个工位空着，偶尔有电话铃声响起。
036坐在工位上，正在接电话。
他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握着听筒，一只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陈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036没回头，还在对着电话说：
“您别急，慢慢说……对，就是那个墙角……您现在站起来，往后退三步……”
陈末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036又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长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准备跟038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陈末。
他愣住了。
陈末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036张了张嘴，发出声音：
“陈……陈末？”
陈末点头。
036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控制，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掉。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末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太阳挺好的。”
036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抬起手，在陈末胳膊上捶了一下：
“你他妈……你他妈……”
说不下去了。
陈末没躲，也没说话。
036又捶了一下：
“七天！你又进去了七天！”
陈末的眉头动了一下。
七天。
和上次一样。
036抹了一把脸，眼睛还是红的：
“038天天问，你回来了没有。我儿子天天梦到你。034天天站在门口看。你他妈……你他妈……”
他又说不下去了。
陈末看着他，忽然说：
“我饿了。”
036愣住了。
然后他又笑了。
笑着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给你买早餐。”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末：
“你……你真的回来了？”
陈末点头。
036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推门出去。
陈末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他看着周围的一切——熟悉的桌子，熟悉的电脑，熟悉的日光灯。
都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道痕迹还在。
但不再是疤痕的样子，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线，像画上去的。
他用手摸了摸，不疼不痒。
他抬起头。
038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
眼眶红红的，盯着他看。
陈末看着她。
038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末说：“回来了。”
038的眼泪掉下来。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
很久，038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那边什么样？”
陈末想了想，说：
“有太阳。”
038愣了一下。
陈末继续说：“很多人。都在那边。”
038问：“有林小荷吗？”
陈末点头。
“有。她让我告诉你，她挺好的。”
038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掉。
陈末看着她，忽然说：
“038，你身上那道光，比以前亮了。”
038愣了一下。
陈末说：“白色的。像月光。”
038低头看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陈末能看见。
半小时后，036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袋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碗豆腐脑。
他把东西往陈末桌上一放：
“吃。”
陈末看着那堆东西，没动。
036说：“七天没吃东西，你不饿？”
陈末说：“那边不用吃东西。”
036愣了一下：“那你现在呢？”
陈末想了想，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能尝出味道。
他咽下去。
能咽下去。
他又咬了一口。
036看着他吃，眼眶又红了。
038在旁边说：“你别老哭。”
036抹了一把眼睛：“我没哭。我眼睛进沙子了。”
038说：“屋里哪来的沙子。”
036没理她。
陈末吃完一个包子，放下。
他看着036，忽然问：
“这几天，有什么事？”
036想了想，说：
“有。挺多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来。
“第三天，一个老头打电话来，说他老伴回来了，每天晚上坐在床边看着他。我去看了，是他老伴的遗像挂歪了，晚上月光照上去，看着像有人。”
陈末点头。
036继续翻：
“第四天，一个女人打电话来，说她家镜子里的她，一直在哭。我去看了，不是哭，是镜子后面有水渍，流下来像眼泪。”
陈末又点头。
036翻到下一页：
“第五天，一个小孩打电话来，说他看见窗户外边有人。我去看了，什么都没有。但那小孩说，那个人穿着白衣服，一直对他笑。我问他长什么样，他说像照片里的爷爷。后来问了他妈，他爷爷去年走的。”
陈末看着他。
036说：“我告诉他，那是爷爷回来看他。别害怕。”
陈末问：“他怕吗？”
036说：“不怕了。”
陈末点头。
036把本子合上，看着陈末：
“这些，都是你以前接的那种电话。”
陈末没说话。
036说：“我接了七天，接了二十几通。”
他看着陈末，眼眶又红了：
“你平时，就是这么过的？”
陈末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嗯。”
036低下头，没说话。
038在旁边，也没说话。
下午，034来了。
他站在陈末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末也看着他。
034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完整了。”
陈末点头。
034说：“比我强。”
陈末没说话。
034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说：
“037，以后多回来看看。”
陈末看着他。
034说：“这边也需要人。”
陈末点头。
034走了。
晚上，036下班。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陈末：
“明天还来吗？”
陈末想了想，说：
“来。”
036笑了。
他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038也站起来，准备走。
她看着陈末，忽然问：
“陈末，你以后，是这边的人，还是那边的人？”
陈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都是。”
038愣了一下。
陈末说：“那边有人等我。这边也有人等我。两边都需要人。我两边跑。”
038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挺忙的。”
陈末嘴角动了一下。
038挥挥手，推门出去。
陈末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他能看见，窗外站着很多人。
老张，老太太，林晚，林小荷，老郑，林远山……
还有那只眼睛。
小小的，蜷缩着的，站在人群最前面。
它——他——看着陈末，笑了。
陈末也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些人，冲他挥了挥手。
陈末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慢慢变淡，消失在夜色里。
陈末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来。
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乱码。
阴线。
他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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