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回来之后,一切慢慢恢复正常。
不是那种“回到从前”的正常,是一种新的正常。
他每天准时到处理中心,坐在037工位上,接电话。
阴线,阳线,普通的求助,诡异的怪谈。
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第一天,早上九点。
036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陈末桌上。
陈末看了他一眼。
036说:“热的。刚煮的。”
陈末端起来喝了一口。
036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看。
陈末放下杯子:“看什么?”
036说:“看你吃饭。”
陈末愣了一下。
036说:“你昨天吃的包子。今天还没吃。你到底是人是鬼?要不要吃饭?”
陈末想了想,说:
“吃也行。不吃也行。”
036皱眉:“什么叫吃也行不吃也行?”
陈末说:“在那边不用吃。在这边吃了也能消化。”
036挠头:“那你现在是半人半鬼?”
陈末看着他,没说话。
036自己补了一句:“算了,不管了。反正你回来了。”
他站起来,去接电话了。
下午两点,038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
“037,帮我看一下这个。”
陈末接过来,翻了几页。
是一份失踪人口档案。一个女人,三十二岁,半个月前失踪。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自家小区的电梯里。
038说:“她家人报案了,警察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她妈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她女儿每天晚上都回来——站在床边看着她。”
陈末抬头:“她女儿死了?”
038说:“不知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末把档案放下,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
“她在电梯里。”
038愣了一下:“什么?”
陈末说:“她没出去。一直困在电梯里。”
038的汗毛竖起来了。
陈末继续说:“那部电梯有问题。晚上十二点之后,会停在一个不存在的楼层。她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038问:“那她现在……”
陈末说:“还在电梯里。”
038看着他:“能救吗?”
陈末想了想,说:
“能。但要晚上去。”
晚上十一点半,036、038和陈末站在那栋楼下。
是一部老式电梯,铁门已经生锈了,楼层按钮也有几个不亮了。
036看着那部电梯,有点发毛:
“真要进去?”
陈末没说话,直接走进去。
036咬咬牙,跟进去。
038也跟进去。
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上走。
1楼,2楼,3楼……
到了12楼,电梯停了。
门没开。
036看着楼层显示,愣住了:
“12楼?这栋楼最高就12楼,怎么还往上?”
陈末没说话。
楼层显示又跳了。
13楼。
门还是没开。
036的手心开始冒汗。
14楼。
15楼。
一直跳到20楼,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是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036往后退了一步。
陈末走出去。
036喊他:“陈末!”
陈末没回头,走进黑暗里。
036和038对视一眼,咬咬牙,跟上去。
他们在黑暗里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点光。
电梯。
一部电梯,停在黑暗中间,门开着。
电梯里,蹲着一个女人。
穿着睡衣,光着脚,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038轻轻喊了一声:“张静?”
女人抬起头。
三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她看着038,嘴唇动了动:
“你……能看见我?”
038点头。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
“半个月……半个月了……我一直出不去……”
036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怎么下来的?”
女人说:“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坐电梯上楼。到了12楼,门没开,继续往上走。我以为电梯坏了,结果停在这儿。门一开,我就下来了。”
她指着周围那片黑暗:
“我以为能走出去,结果走不出去。想回去,电梯不见了。”
036看着陈末。
陈末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些按钮。
他伸手,按了1楼。
电梯没动。
他又按了一遍。
还是没动。
036问:“怎么了?”
陈末说:“电梯坏了。”
036愣住了。
陈末继续说:“不是真的坏了。是它不想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
“你下来那天,是不是在电梯里照过镜子?”
女人想了想,脸色变了:
“我……我那天加班太累了,想看看自己脸色,就用手机屏幕照了一下……”
陈末点头。
“你照见的东西,跟着你下来了。”
036的汗毛竖起来。
陈末走到电梯门口,对着那片黑暗,说了一句:
“出来。”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慢慢聚拢,成形。
是一个人形。
黑色的,没有脸,只有轮廓。
它站在黑暗里,对着电梯里的人。
陈末说:“她不是你的。让她走。”
那个人形没动。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心的那道痕迹,突然亮了。
很亮,像一盏灯。
那个人形看见那道光,往后退了一步。
陈末又走一步。
它又退一步。
陈末一步一步往前走,它一步一步往后退,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陈末转身,看着那个女人:
“出来吧。”
女人站起来,走出电梯。
她回头看那部电梯,电梯门慢慢关上消失在黑暗里。
038扶着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女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末:
“你是谁?”
陈末没回答。
036替他说了:
“他是接电话的。”
凌晨一点,四人从楼里走出来。
女人站在楼下,看着那栋楼,眼眶红红的。
“我……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
038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吧。你妈妈在等你。”
女人点点头,走了。
036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
“陈末,那个东西是什么?”
陈末想了想,说:
“镜子里的东西。”
036愣了一下:“镜子里的?”
陈末说:“她照手机的时候,镜子里的她没动。那个没动的,就跟着她下来了。”
036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陈末看着他:“以后晚上别照镜子。”
036点头。
038在旁边说:“你呢?你照镜子会怎样?”
陈末想了想,说:
“镜子里的我,和我一样。”
038没听懂。
陈末没解释。
第二天,处理中心。
陈末坐在工位上,接了一通电话。
一个老太太打来的,说她老伴走了三年,一直没托梦。她想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陈末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挺好的。他让我告诉你,他每天都在看你。你浇花的时候,他在看。你吃饭的时候,他在看。你睡觉的时候,他也在看。”
老太太哭了。
陈末等她哭完,说:
“他想让你好好活着。等时候到了,他来接你。”
老太太说谢谢。
电话挂了。
036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红。
他问陈末:“你怎么知道他挺好的?”
陈末说:
“我看见的。”
036愣了一下。
陈末指着窗外:
“他就在那儿站着。”
036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窗外,站着一个老头。
白头发,驼着背,穿着老式的中山装。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边。
036的汗毛竖起来。
老头冲他挥了挥手。
036下意识也挥了挥手。
老头笑了,慢慢消失。
036转头看着陈末:
“你……每天都能看见这些?”
陈末点头。
036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多吗?”
陈末说:
“多。”
036没再问了。
晚上下班,036和038一起走出处理中心。
038忽然问:“036,你说陈末现在算什么?”
036想了想,说:
“算朋友。”
038愣了一下。
036说:“不管他是人是鬼,是这边那边,他都是陈末。是蛋蛋组合的那个陈末。”
038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两人一起走进夜色里。
身后,处理中心的灯还亮着。
037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他抬头看着窗外。
窗外站着很多人。
老张,老太太,林晚,林小荷,老郑,林远山……
还有那只眼睛。
小小的,蜷缩着的,站在人群最前面。
它冲他挥了挥手。
陈末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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