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
陈末刚挂断一通阴线,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乱码。
阴线。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电话。
陈末等着。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老,很慢,但带着笑:
“037,是我。”
陈末的手指紧了一下。
老张。
那个第一个打电话来的老张。
那个在镜子里困了三天、被陈末劝出来吃面的老张。
陈末握着听筒,没说话。
老张的声音继续传来,还是带着那种笑:
“三年了。037,三年了。”
陈末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老张说:“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陈末沉默了两秒。
老张说:“它替我活了三年,够久了。我老婆在那边等我,我该下去了。”
陈末问:“你准备好了?”
老张笑了:“准备好了。这三年,我看着它替我活着,替我陪老婆,替我吃饭睡觉。它比我活得好。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陈末没说话。
老张继续说:“037,我有个请求。”
陈末说:“你说。”
老张说:“我想见你一面。亲口跟你说声谢谢。”
陈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好。”
下午四点,陈末站起来。
036看着他:“去哪儿?”
陈末说:“见个人。”
036愣了一下:“见谁?”
陈末说:“老张。”
036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记得老张。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那个。
036站起来:“我跟你去。”
陈末看着他。
036说:“万一有什么事,两个人好照应。”
陈末没说话,点了点头。
038也站起来:“我也去。”
陈末看着她。
038说:“我想见见那个老张。听你说了那么多次。”
陈末想了想,点头。
三人一起走出处理中心。
老张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
六层楼,红砖墙,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他们爬上四楼,站在402门口。
门是老式的木门,掉漆了,门上的春联已经发白。
036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那只眼睛很老,眼珠有点浑浊,但眼神很温和。
它看了看036,又看了看038,最后落在陈末身上。
门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有点磨破了。
他看着陈末,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见到老朋友:
“037。”
陈末点头:“老张。”
老张侧身让开:“进来,进来坐。”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茶几上放着几个苹果,一盘瓜子。
老张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去厨房倒水。
036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
“陈末,他……是人还是?”
陈末说:“都是。”
036愣了一下。
老张端着三杯水出来,放在他们面前。
他在陈末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三年了。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陈末没说话。
老张说:“那天晚上,我在镜子里困了三天,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你让我出来,让我吃那碗面,让我替自己活着。我老婆后来知道了,也没害怕。她说,多一个人疼她,挺好的。”
他笑了笑,眼睛里有泪光:
“这三年,是我们过得最好的三年。”
陈末看着他,忽然问:
“那个它呢?”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出来吧,有人来看你了。”
卧室里走出一个人。
和老张一模一样。
同样的脸,同样的头发,同样的旧毛衣。
他站在门口,看着陈末,眼眶也红了。
036倒吸一口凉气。
038的手紧了一下。
两个老张,站在他们面前。
陈末看着他们,表情没什么变化。
后来的那个老张——那个从镜子里出来的——走到陈末面前,看着他:
“037,谢谢你让我出来。”
陈末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刚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以为自己是老张,但我又不是。后来我慢慢明白,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活。”
他看着旁边那个老张:
“他让我替他活着,我就替他活着。替他陪老婆,替他吃饭睡觉,替他过每一天。这三年,我就是他。”
老张在旁边点头:
“他就是我。”
两个老张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陈末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俩,谁走?”
老张说:“我走。”
那个它说:“我留下。”
老张看着陈末:“我老婆习惯他了。我也习惯他看着我了。我走,他留,正好。”
陈末点头。
老张站起来,走到那个它面前,伸出手。
那个它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老张说:“谢谢你。”
那个它说:“谢谢你。”
两人抱了一下。
松开之后,老张转过身,看着陈末:
“037,我该走了。”
陈末站起来。
老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谢谢你。替我说了那么多话,替我想了那么多办法,替我接了那么多电话。”
陈末没说话。
老张伸出手。
陈末握住他的手。
凉的。很凉。
但老张的手是暖的。
老张笑了。
他松开手,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它:
“好好活着。”
那个它点头。
老张又看着陈末:
“037,你也好好的。”
陈末点头。
老张笑了笑,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它——那个留下的老张——坐下来,看着陈末:
“他走了。”
陈末点头。
那个它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036和038坐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着那个它:
“以后有事,打电话。”
那个它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好。”
陈末推开门,走出去。
036和038跟上去。
楼下,夕阳正好。
陈末站在楼门口,看着天边那一片橙红。
036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
陈末点头。
038也走过来:“那个留下的……他会一直这样吗?”
陈末想了想,说:
“会。直到他走的那天。”
038没再问。
三人站在夕阳里,谁都没说话。
很久,036忽然说:
“陈末,你说老张现在在哪儿?”
陈末看着天边那一片光,轻轻说了一句:
“那边。”
036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夕阳里,好像有一个人影。
很模糊,很淡。
但那个人影在挥手。
036下意识抬起手,挥了挥。
人影慢慢消失了。
036转头看着陈末:
“你看见了吗?”
陈末点头。
036笑了。
三人一起,走进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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