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走后的第七天。
处理中心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不是阴线,是内部线——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三个数字:000。
陈末看了一眼,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振动,像地底深处有什么在醒来。然后,一个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声音传来:
“警告。裂缝扩大。重复,裂缝扩大。请所有接线员就位。”
嘟——电话断了。
陈末放下听筒,站起来。036正在喝水,看见他站起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陈末没回答。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处理中心外面的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楼下有人遛狗,有人骑自行车经过,有人在路边抽烟。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陈末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天空中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玻璃上的裂痕,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刀。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很淡,但在慢慢变宽。
036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压抑,闷得人喘不上气。
“陈末,裂缝在扩大?”
陈末点头。
038也走过来了。她手里还握着听筒——刚才那通电话她也听见了。000,内部线,处理中心从来没用过这个号码。“什么意思?裂缝扩大……会怎样?”
陈末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裂纹又宽了一点,光从里面渗出来,照在他脸上。
“两边会合上。”
036的脸色变了。
两边会合上——这边和那边,活人和死人,现实和镜子,上面和下面。如果合上了,就没有“这边”和“那边”的区别了。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活人能看见死人,死人能走进活人的世界。不是融合,是混乱。是那些趴在墙上的东西、困在电梯里的东西、卡在镜子里面的东西——全部涌出来。不是一只两只,是全部。
036的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老郑他们趴在墙上、天花板上、楼梯扶手上,密密麻麻;那些守山的东西蹲在树上、草丛里、黑暗里,一只一只;还有那些打电话来的人——老张、老太太、林晚、林小荷——他们都在那边。如果两边合上了,他们会怎样?
“能关上吗?”036问。
陈末看着他:“能。但要有人进去。”
038的手抖了一下。进去——进到那棵树里,进到裂缝中间,进到那个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
陈末没再说话。他走回工位坐下,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保温杯,是038带给他的那个,杯底刻着037。还有一本旧笔记本,是034留给他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037,别怕。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034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裂缝每七年扩大一次。上一次是七年前。上上次也是七年前。每次都需要一个人进去,从里面关上。”
陈末翻到第二页。
“进去的人,出不来。”
他合上笔记本。036站在他面前,盯着他:“陈末,你想干什么?”
陈末没回答。038也走过来,声音发紧:“陈末,你别——”
“我进去过两次。”陈末打断她,“我知道里面什么样。我知道怎么走。我知道那棵树在哪儿。我知道那只眼睛在等我。”
036的声音在抖:“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陈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034等了三十年,等到了。老张等了三年,等到了。那只眼睛等了我三亿年。也该等到了。”
036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038站在旁边,也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只是看着陈末,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去吧。”
036转头看着她:“038!”
038没看他。她只是看着陈末,声音很轻:“那边有人等你。这边也有。你去把裂缝关上,然后在那边等我们。”
陈末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
036抹了一把脸,不说话了。他走到陈末面前,伸出手。陈末握住他的手。036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蛋蛋组合,不能缺人。”036说。
陈末说:“不会缺的。”
036松开手,退后一步。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陈末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道裂缝还在扩大,光从里面渗出来,越来越亮。他回头看了036和038一眼。036抬着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038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等你”。
陈末转过身,走进那道光里。
他没有回头。
光吞没了他。不是那种慢慢吞没,是突然的——像有人关了灯,又像有人开了灯。036和038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慢慢缩小,变淡,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窗外,那道裂缝还在。但不再扩大了。
036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裂缝。038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很久,036开口了:“038,你说他进去了,会怎样?”
038想了想,说:“他会找到那只眼睛。然后他会合上裂缝。”
036问:“然后呢?”
038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道裂缝——它还在,但没有再扩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停在原地。
“然后他就在那边了。”她说。
036点头。两人站在窗前,谁都没再说话。
电话响了。036走回去接起来:“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我儿子不见了!他放学没回家!打他电话关机!”
036深吸一口气,声音很稳:“您别急。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他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记。038也回到自己工位,接起另一通电话。处理中心恢复了日常——电话铃声,键盘声,说话声。和每一天一样。
但037的工位空了。
那个保温杯还在桌上,杯底刻着037。那本笔记本还在抽屉里,扉页上写着:037,别怕。
没有人去坐那个位置。
没有人会去坐。
当天晚上,036值夜班。凌晨两点,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乱码。
阴线。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电话。036等着。三秒。五秒。十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轻,很远,但很熟悉。
“036,是我。”
036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发出声音:“陈末?”
陈末的声音带着笑:“嗯。”
036抹了一把脸:“你在那边干嘛?”
陈末说:“接电话。”
036愣了一下。
陈末继续说:“这边也需要人。很多人打电话来,问路,问家人,问什么时候能见面。我告诉他们别怕。”
036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末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等你们需要我的时候。”
036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陈末最后说了一句:“036,替我看着038。她一个人,别让她太累。”
036说:“好。”
电话挂了。036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窗外有月光,很亮。月光里,好像有一个人影——很模糊,很淡。但那个人影在挥手。
036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人影笑了。然后慢慢消失了。
036低下头,继续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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