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走进那道光里。
身后的世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他站在一片黑暗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路——他手心的那道痕迹在发光，很淡，但确实在，像一条线，指向远方。
他跟着那道痕迹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手心里那点微弱的光。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鳞木。比之前更大，更高。树干粗得看不见边际，树冠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那些鳞片上的眼睛全都睁着，密密麻麻，像夜空里的星星。它们看着陈末，一动不动的。
那道裂缝在树干上。不是之前那道小缝，是一道巨大的裂口，从树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光从裂口里涌出来，像瀑布，像洪水，像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挤。
陈末站在树下，看着那道裂口。他知道该怎么关上。034的笔记本上写着：“裂缝是活的。它想合上，但合不上。需要有人站在中间，帮它合。”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
树干上那只最大的眼睛亮了。比所有眼睛都亮，像一盏灯，像一轮月亮，像一颗太阳。它看着陈末，一眨一眨。陈末看着它——那是他的另一半。是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在鳞木里等了他三亿年的影子。他一直在那里，等陈末来。
陈末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来了。”
那只眼睛亮了一下。
陈末把手按在树干上，按在那道裂口旁边。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凉——像摸到了世界的尽头，像摸到了时间的起点。那道裂口在他手下震动，像心跳，像呼吸，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闭上眼睛。
光从他身上涌出来。不是手心的那道光，是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从胸口，从手心，从眼睛，从每一个毛孔。那道光很亮，很暖，像太阳。裂缝开始合上——不是慢慢合，是很快。像两扇门被风吹上，像两片水合在一起。裂口越来越小，涌出来的光越来越少。
陈末身上的光也越来越淡。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他不疼，只是觉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一张纸，像一片叶子，像一缕烟。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只最大的眼睛。
它在看着他，光一闪一闪。陈末笑了。那只眼睛也笑了。
裂口越来越小，只剩一线。光从那一线里渗出来，照在陈末脸上，很暖。他看着那只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替我看看太阳。”
那只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裂缝合上了。
树干上那道巨大的裂口不见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道旧伤疤。那些眼睛还在，但不再惊恐地闪烁了——它们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那只最大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亮得像太阳。
陈末消失了。
他站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棵树，那些眼睛，那片永恒的黑暗。但那只最大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光，很亮，很暖，像一个人站在里面，看着外面。
它在看。
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道光。看着太阳。
处理中心。
036站在窗前，看着天空。那道裂缝还在，但没有再扩大。它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他看见了——裂缝开始变小。不是慢慢变，是很快。像有人从里面把它拉上，像两扇门被慢慢关上。
裂缝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线。那一线里透出最后一点光，很亮，很暖。
然后没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蓝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036站在窗前，很久没动。他知道是陈末。是他进去了，是他把裂缝关上了。
038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也看见了。两人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
很久，036开口了：“他关上了。”
038点头。
036说：“他没出来。”
038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那片干净的蓝天，忽然说：“他在那边。”
036转头看着她。038说：“他在那边，替我们看着。”
036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处理中心的电话响了。036走回去接起来：“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我老婆要生了！打120占线！你们能帮忙吗？”
036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您别急，我帮您转接。”
他按了一个键，电话转出去了。他放下听筒，看着窗外。
窗外有阳光，很亮。他忽然想起陈末说的那句话——“替我看看太阳。”
036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看见了。挺好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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