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末以为对方已经挂了,听筒里才传来那个年轻男人颤抖的声音:
“我……我真的要这么说?”
“嗯。”
“可是……可是天花板里那个东西……它还在看我……它一直在笑……我……”
陈末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脚下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很淡,淡得像水渍,但确实是影子。
“你叫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啊?”
“名字。告诉我名字。”
“周……周泽。周围的周,光泽的泽。”
“周泽,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家?”
“对……我老婆回娘家了,就我自己……”
“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去年刚买的二手房!”周泽的声音突然拔高,“不会是以前死过人吧?中介没说啊!我查过,没查到啊!”
陈末没接他的话,继续问:“天花板渗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今天!就刚才!我睡醒了想去上厕所,一开灯,就看见天花板上在往下滴红色的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楼上漏水,跑上去看——楼上没人!房子是空的!那个房主我见过,他说他一年才回来一次!”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想擦掉那些红的,结果一抬头,就看见……”
“看见一张脸。”
“对!”周泽的声音在抖,“惨白的脸,贴着天花板,歪着头看我……它一直在笑……一直笑……我跑出卧室,不敢进去,就给你打电话了……”
陈末坐直了一点。
“周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你……你问!”
“你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有没有动过天花板?”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陈末等着。
很久,周泽的声音才传来,比之前更抖:
“我……我装了个吊顶。原来的天花板有点旧,我就……我就找人重新做了一层……”
“原来的天花板,你动了吗?”
“没……没有!工人说直接封上就行,我就让他们直接封了!”
陈末叹了口气。
“周泽,你现在进卧室。”
“什么?!我不——”
“进去。开灯。站在门口,别往里走。”
周泽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但陈末听见了脚步声——他在往里走。
“进……进来了……”
“抬头看天花板。看那个渗血的位置。”
“看……看了……”
“那个脸还在吗?”
周泽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在……还在!它还在看我!它在动!它往下爬了一点!”
陈末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周泽,那不是鬼。那是人。”
周泽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原来的天花板后面,有东西。你装吊顶的时候,把它封在里面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泽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某种极轻微的——摩擦声。
像什么东西在爬。
“它……它还在动……”周泽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它爬下来了……半张脸已经出来了……”
“周泽,听我说。”
“嗯……嗯……”
“你家里有梯子吗?”
“有……有……”
“搬梯子过来。对着那张脸的位置,把吊顶拆开一个口子。”
周泽尖叫起来:“不行!它会出来的!”
“它已经出来了。”陈末说,“吊顶挡不住它。你拆不拆,它都会出来。但你拆了,它能出来得痛快一点。你不拆,它就在里面慢慢挤,挤很久,挤到整张脸变形,挤到五官移位,挤到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周泽的哭声停了。
很久,他问:“它……它是人?”
“曾经是。”
“怎么会……怎么会被封在里面?”
陈末沉默了两秒。
“周泽,这房子你买的时候,原房主有没有提过,他家里有人走失过?”
电话那头没声音。
但陈末听见了脚步声——周泽在走。
然后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在搬梯子。
然后是一声脆响——吊顶被砸开了一个洞。
然后是一声尖叫。
不是周泽的。
是另一个声音。
很尖,很细,像婴儿的哭声,又像猫叫春。
周泽在喘,在抖,但没跑。
陈末听见他的声音传来,抖得厉害:
“是……是个人……是个老太太……”
陈末没说话。
周泽继续说:“她被塞在里面……身体蜷着……皮都干了……但脸……脸是活的……它在看我……它张嘴了……”
周泽的呼吸声停了一秒。
然后他喊出来:
“她在说话!她说——”
“她说什么?”
周泽的声音在抖,但一字一字很清楚:
“她说:我儿把我封进去的。他说我老不死的,吃他的用他的。他说让我在里面待着,等死了再出来。我等了好久,等了好久,饿了好久,渴了好久,后来就不饿了,也不渴了。我一直在等他来看我,他不来。我就在里面等他。等着等着,我就变成这样了。”
陈末闭上了眼睛。
周泽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她在哭……没有眼泪,但她在哭……”
陈末睁开眼,声音很轻:
“周泽,梯子还在吗?”
“在……”
“爬上去。把她抱下来。”
周泽愣住了。
“什么?”
“抱下来。她已经封在里面很久了。她出不来,是因为没人让她出来。你打开那个口子,让她看见有人愿意接她,她就能出来。”
周泽没说话。
陈末听见了梯子吱嘎作响的声音,听见了周泽的喘息声,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抱住了。
然后——
哭声。
不是那种吓人的哭,是那种很老很老的老人哭的声音,沙哑的,虚弱的,像风中的残烛: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抱我……我好久好久好久没被人抱过了……”
周泽也在哭。
两个哭声混在一起,从电话那头传来。
陈末握着听筒,没说话。
很久,很久。
周泽的声音传来,平静了很多:
“037,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末说:“找个地方把她埋了。骨灰盒也好,直接埋也好,找个有阳光的地方。她在地下待太久了,晒晒太阳。”
“好。”
“还有。”
“嗯?”
“你那个原房主,报警吧。让他去牢里待着,陪陪他老母亲。”
周泽沉默了两秒,说:“好。”
电话挂了。
陈末放下听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影子还在。比之前浓了一点,黑了一点,像刚出生的婴儿,慢慢在长大。
036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末……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知道天花板里有人?”
陈末没回答。
036看着他脚下的影子,声音发颤:
“你的影子回来了……你真的要变回人了?”
陈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
036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电话又响了。
陈末睁开眼,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人。
陈末等着。
很久,很久——
一个声音传来。
很熟悉。
是他自己的声音。
“037,034让我问你:你想好了吗?”
陈末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那个他自己的声音又说:
“你要是还没想好,那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陈末没说话。
那个声音开始讲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纸:
“三年前,有个接线员,工号037。他接了一通电话,电话里是他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该下来了。”
“037没下去。他挂了电话,继续接下一通。然后下一通,再下一通。他接了三年,三千多通。”
“但他不知道,每一通电话,都是从他自己嘴里打出去的。”
“他在给未来的自己打电话。一遍一遍打,打了三年,就为了让那个未来的自己别忘了一件事——”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
“别忘了他还欠自己一条命。”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根滋滋作响的日光灯。
电话那头,那个他自己的声音最后说:
“037,你欠自己的那条命,该还了。”
嘟——
电话断了。
陈末放下听筒。
他看着脚下的影子。
浓了。很浓了。浓得几乎和正常人一样了。
036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陈末站起身,走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面镜子。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同步的,正常的,一模一样的。
陈末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贴上来。
指尖对指尖。
掌心对掌心。
陈末开口了,声音很轻:
“三年前的那通电话,是你打的吧?”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但他笑了。
陈末也笑了。
两人隔着镜子,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那条始终没还的命——
一起笑了。
电话铃在身后响起。
陈末没回头。
他就这么站在镜子前面,手贴着镜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得很温和的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开口了,用他的声音:
“接吧。那边有人在等你。”
陈末转身,走回工位。
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处理中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刚从很远的地方醒来:
“037……是你吗?”
陈末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声音继续说:
“我是你。”
“三年前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