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超自然事件处理中心。
陈末放下电话,看着手中的听筒。刚才那通电话,三年前的自己打来的——已经挂断了,但听筒里还有余温,像刚被人握过。
036站在三米外,不敢靠近。
“陈末……刚才那个……”
“我知道。”陈末打断他,“是电话。”
036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透明了,恢复正常。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每一次和“那边”接触,都会让他的身体发生某种变化,像潮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电话又响了。
陈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是一串乱码,全是符号。
阴线。
他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超自然事件处理中心。”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末等着。
很久,很久。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037……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陈末坐直了一点。
“你在哪儿?”
“我在电梯里。”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这电梯要去哪儿……它一直往下,一直往下,已经很久了……早该到底了,但它还在往下……”
陈末翻开笔记本:“电梯里的楼层显示是多少?”
“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它一直在往下走,每一层都停,但门不开……我按了所有的按钮,没用……我按了紧急呼叫,没人接……”
“你进来之前,在几楼?”
“十八楼。我家在十八楼。我加班回来,太累了,只想快点回家睡觉。电梯来了,我就进去了。”
陈末的笔尖顿了一下。
“十八楼……你进去的时候,电梯里还有别人吗?”
女人沉默了两秒。
“有。”
“几个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变得更轻,“一个男的,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我。我没看清他的脸。他一直没回头。”
陈末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词:背对。
“然后呢?”
“然后电梯就开始往下走。一直往下,一直往下。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有人按了负一层。但负一层过了,它还在往下。负二层过了,还在往下。我就慌了。”
“那个男的呢?”
女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他不见了。”
陈末没说话。
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一直盯着楼层显示屏,没注意他……等我回过神来,角落里已经没人了……他就像……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陈末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句话:消失的乘客。
“037,我该怎么办?”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它还在往下……已经负十八层了……这栋楼根本没有负十八层……”
陈末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叫什么?”
“林……林晚。夜晚的晚。”
“林晚,你听我说。你现在抬头看电梯的天花板。”
女人的呼吸声很急促,但陈末听见了她抬头的声音。
“看了……有通风口,黑色的,看不见里面……”
“通风口旁边有没有什么东西?”
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有……有一只手印……小孩的手印……很小,五个手指……它怎么会印在天花板上……”
陈末闭上眼睛。
“林晚,你低头看地板。”
“看了……什么都没有……”
“再看角落。那个男的站过的角落。”
女人照做。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停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尖叫——不是那种大声的尖叫,是那种被掐住喉咙的、闷住的尖叫:
“他……他又回来了……他站在角落里……还是背对着我……但他刚才明明不在……”
陈末睁开眼。
“林晚,别看他。”
“可是……可是他……”
“别看他。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发出什么声音,别回头,别转头,别用余光看。就当他不存在。”
女人的呼吸声很重,很乱,但她在努力控制。
“037……电梯停了……”
陈末握紧听筒。
“几楼?”
“……负十九层。但门上没有数字……只有一面镜子。”
“门开了吗?”
“没有……但它好像在……在等什么……”
陈末沉默了两秒,问了一个问题:
“林晚,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照过镜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很久,很久——
女人的声音传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有……我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我太累了,没注意……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我……没有回头。”
陈末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在看着我笑。”
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继续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现在我想起来了……她笑的时候,嘴越咧越大,咧到了耳根……就像……就像……”
就像镜子里那个东西。
陈末替她补上了后半句。
“037……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男的……他转身了……”
陈末睁开眼。
“林晚,听我说。你现在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
“可他转身了……他转过来对着我了……”
“闭上眼。”
女人的呼吸声很重,但陈末听见了她闭上眼睛的声音。
“现在,告诉我,电梯里有没有数字按键板?”
“有……”
“用手摸。别睁眼。摸到按键板。”
窸窸窣窣的声音。女人在移动。
“摸到了……”
“按十八楼。”
“按了……但电梯没动……”
“再按一次。”
女人又按了一次。
电梯依旧没动。
陈末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现在,按开门键。”
女人按了。
电梯没反应。
“037……他走近了……我能感觉到……他在靠近我……”
“林晚,你信我吗?”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信……我打电话给你,就是信你……”
“那你听好。现在,睁开眼睛。”
“什么?!”
“睁开眼。看着那个男的。”
女人尖叫起来:“不行!他会——”
“睁开眼。”
女人的呼吸停了。
然后——
她睁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女人的声音传来,不再是恐惧,是困惑:
“他……他不在了……”
陈末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外面是……是我家楼道……十八楼……”
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劫后余生的那种抖。
“037……我出来了……我真的出来!?”
陈末说:“回家。睡觉。今晚别照镜子。”
“好……好……”
“还有。”
“嗯?”
“你刚才在电梯里,看见的那个男的——他长什么样?”
女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他长得像我。”
“像你?”
“像年轻时候的我。二十年前的我。那时候我刚上班,每天都穿那件格子衬衫……那个男的穿的就是那件格子衬衫……”
陈末没说话。
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不是恐惧的哭,是另一种哭:
“037……那是我自己吗?二十年前的我,为什么会站在电梯里?”
陈末沉默了两秒,说:
“林晚,你二十年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女人想了很久。
“没……没有……等等……”
“想起什么了?”
“二十年前……我第一份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有一天下班,电梯坏了,我一个人困在电梯里两个小时。后来电梯自己好了,我就出来了……就这些。”
陈末在笔记本上写下:二十年前困梯。
“林晚,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嗯。”
“你二十年前困在电梯里的那晚,有没有看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女人的声音传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我忘了……”
“但我现在想起来了。”
“那晚的电梯里,也有一个人。”
“他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我。”
“我一直没敢看他。”
陈末闭上眼睛。
女人最后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梦呓:
“037……那个人……是现在的我吗?”
电话挂断了。
陈末握着听筒,很久没动。
036终于敢走过来了,声音发颤:
“陈末……刚才那个案子……”
“嗯。”
“那个女的……她二十年前困电梯的时候,看见的是二十年后的自己。二十年后困电梯的时候,看见的是二十年前的自己。那她们俩……”
“她们俩在一个电梯里,隔着二十年,互相看见了。”
036的腿开始抖:“那……那如果她当时回头了……”
“那她就永远困在那部电梯里了。和二十年前的自己一起。”
036倒吸一口凉气。
陈末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忽然问了一句:
“036,你说,时间是什么?”
036愣住了。
陈末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如果我们以为的过去和未来,其实同时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那那些‘看见’的人,算什么?”
036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末闭上眼睛。
“算了,睡吧。还有三个小时天亮。”
036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工位。
但他没睡。
他盯着陈末的脚下。
影子还在。浓的,黑的,和正常人一样。
但那个影子的姿势——
陈末是靠在椅背上的,闭着眼睛的,双手放在腹部的。
而那个影子,是坐直的,睁着眼睛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的。
像另一个人。
036没敢说。
他假装睡着,把脸埋进胳膊里。
走廊尽头的灯管,滋滋响了两声,灭了。
黑暗中,陈末睁开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也在看他。
陈末没说话。
影子也没说话。
但他们都笑了。
同一时间,同一弧度,同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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