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全发现，自从他从裂痕里回来后，那些深潜者对他的态度变了。
以前它们看见他，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他。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它们看见他，会停下来，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行礼。
第一次发现这个变化是在城郊的一条河边。
那天他跟着王崇山的队伍出去收集物资，路过一条小河时，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走近一看，是几只深潜者。它们泡在水里，露出半截身子，用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睛盯着岸上的人。
队伍里的几个年轻人紧张起来，举起武器。
但那些深潜者没有动。
它们只是看着，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林安全身上。
然后，它们微微低下头，沉入水中，消失了。
王崇山愣了很久，转头看着林安全：“它们是在……向你行礼？”
林安全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可能吧。”他说。
后来他问阿蓝，那些深潜者为什么对他态度变了。
阿蓝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它们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
“你是我的朋友。”阿蓝说，“在它们眼里，你和我是一样的。”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些深潜者的眼睛，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亲切。
“它们是怎么来的？”他问。
阿蓝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是我失败的尝试。”它说，“很久以前，我想和人类交流。但我太强了，他们的意识承受不了。有些人疯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变成了这样。”
林安全没有说话。
“它们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阿蓝说，“它们卡在中间，既不是人，也不是别的什么。它们听从我的召唤，但不明白为什么。它们有自己的意识，但那意识是破碎的。”
林安全想起那些深潜者的眼睛。
破碎的意识。
难怪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奇怪的空洞。
“它们可怜吗？”他问。
阿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林安全也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深潜者。
他沉在深海里，周围是无边的黑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是破碎的，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碎片散落各处，无法拼合。
但他能感觉到一个存在。
那个存在在很远的地方，又很近。它温暖，明亮，像一盏灯。他本能地向那盏灯游去，想要靠近它，想要得到它的注视。
那盏灯就是阿蓝。
林安全醒来的时候，眼角有泪。
他明白了。
那些深潜者对阿蓝的感情，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它们是阿蓝的孩子，虽然是不完美的孩子，但它们依然爱它。
而阿蓝，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它们。
只是它不知道那叫爱。
之后的日子，林安全开始试着和那些深潜者接触。
第一次是在河边。
他一个人去的。王崇山知道后，说什么都要派人跟着，被他拒绝了。
“它们不会伤害我。”他说。
王崇山将信将疑，但还是没再坚持。
林安全走到河边，站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水面泛起涟漪。几只深潜者从水底浮上来，露出半截身子，用那双黑色眼睛看着他。
林安全蹲下来，和它们平视。
“你们好。”他说。
深潜者们没有反应。
林安全想了想，从口袋里取出一块东西。那是他签到得来的深海鱼油，据说是印斯茅斯特产。他把鱼油放在手心里，伸出去。
最近的那只深潜者动了。
它慢慢游过来，靠近林安全的手，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那块鱼油。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林安全，那双黑色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
很微弱，但林安全看见了。
那是意识的光芒。
它记得这个味道。
“喜欢吗？”林安全轻声问。
深潜者没有回答。但它伸出那只长着蹼的手，轻轻碰了碰林安全的手掌。
那触感冰凉滑腻，但林安全没有躲。
他想起阿蓝说的话：它们是我的孩子。
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那天之后，林安全和那些深潜者熟悉起来。
他每次去河边，它们都会出现。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总会来。他不说话的时候，它们就静静地泡在水里，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它们就歪着头听，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陌生的音节。
有一次，他试着给它们讲故事。
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上学的事，讲毕业后租了那间小屋开始躺平的事。
讲到一半，他发现最近的那只深潜者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泪吗？
他不知道。
深潜者会哭吗？
但他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没有躲。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安全的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规律。
白天签到，吃泡面，偶尔跟着王崇山的队伍出去转转。傍晚去河边，和那些深潜者待一会儿。晚上握着吊坠，去阿蓝的世界里和它聊天。
阿蓝问他最多的，是关于深潜者的事。
“它们今天来了多少？”
“它们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它们……有没有提起我？”
林安全每次都耐心地回答。他知道阿蓝在乎它们，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有一天，他问阿蓝：“你想去看看它们吗？”
阿蓝沉默了。
“我可以带你去。”林安全说，“不是用你的真身，是用我的意识。你通过我，去看它们。”
阿蓝沉默了很久。
“可以吗？”它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当然可以。”
那天傍晚，林安全照常去河边。
深潜者们已经在等他了。五只，泡在水里，露出半截身子。
林安全蹲下来，握紧胸口的吊坠。
“阿蓝。”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
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意识里蔓延出去，轻轻地，柔柔地，触碰着那些深潜者。
深潜者们突然静止了。
然后，它们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激动的颤抖。它们的眼睛里亮起光芒，那光芒深蓝而温暖，和阿蓝的光芒一模一样。
它们感觉到了。
它们感觉到了阿蓝的存在。
最近的那只深潜者从水里爬出来，爬到林安全面前。它伸出双手，轻轻地碰了碰林安全的脸。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珍贵的东西。
林安全感觉到，阿蓝的意识在他脑海里轻轻震动。
它在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喜悦的哭。
它终于能看见它们了。
终于能让它们感觉到自己了。
那天晚上，阿蓝说了很多话。
说它第一次尝试和人类交流的时候，说那些深潜者还是人类的时候，说它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它是多么想靠近它们又不敢靠近。
“我怕它们恨我。”阿蓝说，“是我把它们变成这样的。”
林安全摇摇头。
“它们不恨你。”他说，“它们只是想你。”
阿蓝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你来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哭了。”
阿蓝没有说话。
但林安全能感觉到，那团光在轻轻晃动。
像是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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