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一天来两次，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有时候只是一束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
林安全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想来坐坐。
王崇山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有一次林安全下楼，听见几个年轻成员在偷偷议论。
“圣女是不是喜欢林哥？”
“废话，这还用说？一天跑两趟，傻子都看得出来。”
“那林哥呢？他怎么想的？”
“不知道。他那人，你懂的。”
林安全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走开了。
那天晚上，他去阿蓝的世界里，阿蓝突然问他：“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林安全犹豫了一下，把那些议论告诉了它。
阿蓝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她吗？”它问。
林安全想了想，说：“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
“就像我喜欢你那种喜欢。”林安全说，“她是朋友，是很重要的人。但……”
他顿住了。
“但什么？”
林安全没有回答。
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知道苏念雪对他的感情不只是朋友。他也知道，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在一起。
但他不能。
因为他已经留在这里了。
留在这片深海，留在这个孤独了几十亿年的存在身边。
他不能把另一个人也拖进来。
阿蓝没有再问。
但那团光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叹息。
第二天，苏念雪又来了。
她坐在林安全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林安全看着她。
“我决定留在惊涛公会。”她说，“不回去了。”
林安全愣了一下。“回去？回哪里？”
“我原来的地方。”苏念雪说，“我父亲死后，我一直住在亲戚家。后来诡异游戏降临，亲戚都死了，我就一个人在外面飘。遇到王崇山之后，才算是有了落脚的地方。”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有公会，有营地，有需要帮助的人。我想留下来，帮他们。”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好的。”
苏念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留下？”
林安全想了想，说：“为什么？”
苏念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道裂痕。
“你每隔几天就消失一次，是去那里吗？”
林安全点头。
“那里有什么？”
林安全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朋友。”他说，“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苏念雪转过身，看着他。
“比我还重要？”
林安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着苏念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期待，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不一样。”他最后说，“你们不一样。”
苏念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林安全说不清的东西。
“我明白了。”她说。
她没有再问。
那天之后，苏念雪不再每天往他这里跑。她开始忙公会的事，忙着建营地，忙着收留幸存者，忙着处理各种杂务。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面。
林安全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在给他空间。
也在给自己空间。
有时候林安全会想，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方，他们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他已经选择了留在这里。
留在这片深海，留在这个孤独了几十亿年的存在身边。
那是他的选择。
他不后悔。
有一天，阿蓝突然问他：“你后悔吗？”
林安全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来。”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
“真的？”
“真的。”
那团光轻轻晃动。
“那就好。”
林安全看着那团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阿蓝，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阿蓝沉默了。
很久很久之后，它才开口。
“有。”
林安全愣住了。
“很久以前。”阿蓝说，“有一个人类。女的。她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老，看着她死去。我看着她嫁人，生子，抱着孙子笑。我看着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
那团光轻轻颤抖。
“那是七十万年前的事了。”
林安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十万年。
对人类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时间。但对阿蓝来说，只是一段回忆。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知道。”阿蓝说，“她的语言我那时候还听不懂。但我记得她的样子。她笑起来很好看。”
林安全沉默着。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想起那些无所事事的躺平日子。那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一天像一年。
但现在他知道了。
一年算什么。
一万年算什么。
七十万年，才是真正的漫长。
“你会记得我吗？”他问。
阿蓝沉默了很久。
“会。”它说，“永远。”
林安全点点头。
那就够了。
日子继续过着。
林安全还是每天签到，吃泡面，偶尔出去转转。傍晚去河边和深潜者待一会儿，晚上去阿蓝的世界里聊天。
苏念雪偶尔会来，带着公会里发生的新鲜事。她说营地又收留了十几个人，说王崇山最近在琢磨建个农场，说有个小孩问她林叔叔什么时候再来讲故事。
林安全听了，笑着摇摇头。
他想起那个小孩。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父母都死了，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半个月才被救回来。第一次见到林安全的时候，他躲在别人身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
后来熟了，他就缠着林安全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呢？林安全不知道。他只会讲那些阿蓝讲给他的，关于深海，关于古老文明，关于沉没城市的故事。
小男孩听得入迷。
每次听完，都会睁大眼睛问：“真的吗？海底真的有城市吗？”
林安全就笑着点头。“真的。”
他不知道那些故事小男孩能记住多少。但他想，只要记住一点点，就够了。
有一天，阿蓝突然问：“你想不想去看看那些深潜者的家？”
林安全愣了一下。“它们有家？”
“有。”阿蓝说，“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它们在那里聚居，生活，繁衍。它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规矩。”
林安全想了想，说：“想去。”
阿蓝的意识带着他穿过深海，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海底峡谷，很深很深，阳光完全透不进来。但峡谷里有光——一种淡淡的、深蓝色的生物光。
光是从一座城市里发出来的。
一座建在海底悬崖上的城市。
那些房屋是用珊瑚和贝壳建成的，层层叠叠，像蜂巢一样密集。每座房屋都发出微弱的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峡谷。
街道上有深潜者在游动。它们不像陆地上的那些那么呆滞，行动很灵活，像是在正常地生活。有些在修补房屋，有些在交换东西，有些只是静静地浮着，看着远方。
林安全看着那座城市，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是深潜者的城市。
这是阿蓝口中那些“失败的尝试”建造的家园。
“它们……过得挺好。”他说。
阿蓝没有说话。
但林安全能感觉到，那团光在轻轻晃动。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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