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安全经常去看那座海底城市。
他不出现在深潜者面前,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它们修补房屋,交换物品,照顾幼崽。看着它们围在一起,发出那种含混的声音——那大概是它们的语言。
有时候他会看见一些特别的深潜者。
它们的身体比其他同类更大,鳞片更亮,游动的时候姿态更威严。阿蓝说,那是长老,是这个部落的领导者。
“它们有名字吗?”林安全问。
“有。”阿蓝说,“但人类发不出那个音。”
林安全试了几次,果然发不出。
那些音节太奇怪了,像是用鳃发出来的,完全不符合人类的发声结构。
有一天,他正在观察那座城市,突然发现有一只深潜者正朝他的方向游来。
它游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什么。
林安全没有动。
那只深潜者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它用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像是认识他。
林安全想起那些河边的深潜者。它们看见他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情绪。
它们认识他。
不是因为他是林安全,是因为他带着阿蓝的气息。
“你好。”林安全说。
深潜者没有回应。
但它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林安全看不懂那个手势的意思。
“它在邀请你。”阿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邀请你进城。”
林安全愣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阿蓝说,“它们不会伤害你。”
林安全犹豫了一下,跟着那只深潜者向城市游去。
穿过那些发光的房屋,游过那些正在忙碌的深潜者,他们来到城市中央的一座建筑前。那建筑比周围的大得多,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贝壳,散发着柔和的光。
那只深潜者停在建筑门口,回头看着他。
林安全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建筑里面很宽敞。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石头,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地面铺着某种光滑的材料,踩上去凉凉的。
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深潜者。
它比林安全见过的任何深潜者都老。鳞片已经褪色,眼睛浑浊,游动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它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人类。”它开口。
林安全愣住了。
它能说话?
“很奇怪吗?”老深潜者看着他,“我们也会说话。只是和你们说的不一样。”
它说的确实是人类语言。虽然发音奇怪,语调生硬,但林安全能听懂。
“你是……长老?”他问。
老深潜者点点头。
“我等了你很久。”它说,“从我的父亲开始等,从我父亲的父亲开始等。等了很久很久。”
林安全不明白它在说什么。
“等我来?”
“等带着那位气息的人来。”老深潜者说,“那位创造了我们,又抛弃了我们。我们一直在等,等它想起我们,派人来看我们。”
林安全沉默了。
他知道“那位”指的是谁。
阿蓝。
“它没有抛弃你们。”他说,“它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
老深潜者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知道它?”
林安全点头。“它是我的朋友。”
老深潜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不是深潜者的笑,是人类的笑。嘴角上扬,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朋友。”它重复着这个词,“那位有朋友了。”
它转过头,看向穹顶上那些发光的石头。
“很久以前,我们也是那位的人。”它说,“那时候我们还不叫深潜者,叫人类。我们住在海边的城市里,每天打鱼,晒盐,拜神。我们知道海里有一个伟大的存在,但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
它顿了顿。
“后来海平面上升,我们的城市沉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留下的人慢慢适应了水下的生活,一代代传下去,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们忘记了人类的生活,忘记了人类的语言,甚至忘记了人类的形状。”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长着蹼,布满了鳞片。
“但我们没有忘记那位。”它说,“我们记得它的声音,记得它的光芒,记得它偶尔投来的目光。我们一直在等,等它想起我们,等它来看我们。”
林安全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酸涩的感觉。
它们在等。
等了很久很久。
等一个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眸。
“它想来看你们的。”他说,“但它不敢。”
老深潜者抬起头。
“不敢?”
“它怕你们恨它。”林安全说,“怕你们怪它把你们变成这样。”
老深潜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又笑了。
“傻孩子。”它说,“我们怎么会恨它?它给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没有它,我们早就死了,死在那场大洪水里。”
林安全愣住了。
“你们……不怪它?”
“怪什么?”老深潜者摇摇头,“我们的祖先选择了留下,选择了适应,选择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是它的错。”
它看着林安全,目光柔和。
“你回去告诉它,我们一直在等它。不是等它道歉,是等它回家。”
林安全点点头。
他握紧胸口的吊坠,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阿蓝,你听见了吗?
那团光在他脑海里轻轻晃动。
它听见了。
那天晚上,林安全带阿蓝去看那座城市。
不是用他的意识,是阿蓝自己来看的。
它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那座城市上空,让每一个深潜者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一刻,整个城市都亮了。
不是那些发光的房屋在亮,是深潜者们自己在发光。它们从房屋里游出来,抬起头,看着上方那片深蓝色的海水。它们的眼睛里有泪光,它们的身体在颤抖,它们的嘴里发出那种含混的声音。
但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喜悦。
它们在唱歌。
唱一首等了很久很久的歌。
阿蓝没有说话。
但林安全能感觉到,它在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喜悦的哭。
它终于回家了。
那天之后,阿蓝经常去看那些深潜者。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只是远远地看着,有时候会靠近一点,让它们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深潜者们很开心。
它们开始恢复一些古老的仪式。围着篝火(水下的篝火是用发光石头代替的)唱歌跳舞,讲述那些从祖先那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伟大的存在,来自遥远的地方,守护着这片海域。
现在那个存在回来了。
林安全有时候会跟着阿蓝一起去。那些深潜者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就会游过来,用那种含混的声音打招呼。他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份善意。
有一次,那个老深潜者把他叫到一边,单独和他说话。
“谢谢你。”它说。
林安全摇摇头。“不用谢我。”
“要谢的。”老深潜者说,“是你把它带回来的。”
它看着远处那团深蓝色的光芒,目光里满是慈爱。
“我们等了很久,久到都快忘记了为什么等。但你来了,你把它带来了。所以我们要谢谢你。”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说:“它不是我的。它是我朋友。”
老深潜者笑了。
“朋友。”它重复着这个词,“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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