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全发现，最近来找他的人变多了。
不是苏念雪那种找，是那种带着各种问题来找的。有人问他那道裂痕是怎么消失的，有人问他那些深潜者会不会攻击人类，还有人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能不能教教他们。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裂痕是阿蓝让它消失的。深潜者不会攻击人类，因为阿蓝告诉它们不要攻击。特殊能力……签到算不算？但签到这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所以他就说不知道。
但那些人不信。
“林哥肯定知道，只是不想说。”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那种高人，哪能随便把秘密告诉咱们？”
林安全听见了，哭笑不得。
他什么时候成高人了？
不就是在那道裂痕里待了十天，出来之后那些深潜者对他态度好点，怎么就被当成高人了？
王崇山倒是看得开。
“让他们说去呗。”他笑着拍拍林安全的肩膀，“你现在是咱们这的吉祥物，有你在，大家心里踏实。”
林安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吉祥物？
也行吧。
反正不用做事，还能白吃白喝，比躺平还舒服。
那天傍晚，林安全照常去河边看深潜者。
苏念雪也在。
她最近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林安全问她公会那边不忙吗，她说忙，但再忙也要抽时间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可以往别处去。”林安全说，“干嘛老往我这里跑？”
苏念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安全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河边，深潜者们已经在等着了。最近的那只——林安全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灰，因为它身上的鳞片比其他深潜者更灰一些——正浮在水面上，用那双黑色眼睛看着他们。
苏念雪从包里拿出饼干，掰碎了扔进水里。老灰游过来，慢慢地吃着，时不时抬起头看她一眼。
“它好像认识我了。”苏念雪说。
林安全点点头。“它们记性很好。只要见过几次，就能记住你。”
“那它们能记住多久？”
林安全想了想。“很久。可能比你活得还久。”
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挺好的。”她说，“就算我死了，它们还记得我。”
林安全看着她，觉得这话有点奇怪。
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蹲在河边，继续喂那些深潜者。
那天晚上，林安全去阿蓝的世界里，把苏念雪的话告诉它。
阿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心事。”它说。
林安全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问问？”
林安全想了想，说：“她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阿蓝没有再问。
但那团光轻轻晃动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它开口。
“你知道吗，人类是很脆弱的。”
林安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寿命。”阿蓝说，“你们只能活几十年。几十年对你们来说很长，对我来说只是一瞬间。我看着她来，看着她走，什么都做不了。”
林安全沉默了。
他知道阿蓝在说什么。
苏念雪会老，会死。那些深潜者会记得她，阿蓝也会记得她。但她自己不在了。
这就是人类的命运。
“那你呢？”阿蓝问。
林安全想了想，说：“我也会死。”
阿蓝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你死。”
林安全笑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能选择似的。”
阿蓝没有说话。
但那团光暗了一瞬。
林安全突然意识到，阿蓝是真的在难过。
它活了那么久，看着无数生命诞生又消逝。但那些生命和它没有关系，它只是看着。
现在有关系了。
有一个人，它不想让他死。
“别想那么多。”林安全说，“我还有几十年呢。几十年对你来说很短，但对我很长。够我们聊很多天了。”
阿蓝的光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那团光轻轻晃动，像是在笑。
之后的几天，苏念雪没有来。
林安全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公会那边忙。但连着五天没见人影，他就有点担心了。
他去找王崇山问。
王崇山的表情有点复杂。
“圣女她……在营地那边处理一些事。”他说，“不太好处理的事。”
林安全问什么事。
王崇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有人想利用她。”他说，“圣女的家世你知道吧？她父亲当年很有名，留下了一些东西。有人惦记着那些东西，想通过她拿到手。”
林安全皱起眉头。
“那些人现在就在营地里，天天缠着她。她不答应，他们就各种威逼利诱。她烦得很，但又不好翻脸。”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
王崇山抬头看着他。
“林哥，你要去？”
林安全点点头。
王崇山笑了。
“我带你去。”
营地在城南那片曾经的污染区。
现在那里已经大变样了。焦土上长满了草，废墟被清理干净，建起一排排整齐的木屋。中间有个广场，搭着几个大棚子，有人在里面交易东西。
王崇山带着林安全穿过广场，来到营地最深处的一间木屋前。
“就这。”他说，“圣女这几天都住这。那些人住在另一边，天天派人来堵门。”
林安全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林安全，愣了一下，然后门全打开了。
苏念雪站在门里，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不少。
“你怎么来了？”她问。
林安全看着她，说：“来看看你。”
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一些文件，看起来像是她最近在处理的事。
“王崇山告诉你了？”她问。
林安全点头。
苏念雪叹了口气。
“那些人是我父亲以前的旧部。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们对苏家忠心耿耿。我父亲一死，他们就变了嘴脸。”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他们知道我父亲留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和诡异游戏有关，可能藏着什么秘密。他们想要，我不给。”
林安全看着她。
“他们威胁你？”
苏念雪摇摇头。“不算威胁，就是天天来磨。说好话，套近乎，拿各种条件换。我不答应，他们就不走。”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去说。”
苏念雪抬起头，看着他。
“你？”
林安全点点头。
“让他们来找我。”
那些人住在营地东边的一排木屋里。
林安全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喝酒。五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得讲究，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幸存者。
为首的是个光头，看见林安全进来，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谁？”
林安全在他对面坐下。
“林安全。”
光头的表情变了一瞬。
“林安全……那个从裂痕里出来的人？”
林安全点点头。
光头和他身后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林安全看着他，说：“苏念雪是我的朋友。你们别去烦她了。”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朋友？你知道她是谁吗？她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关系到整个诡异游戏的秘密。那种东西，怎么能让一个小丫头片子攥着？”
林安全没说话。
光头继续说：“再说了，你算老几？你说不让我们就不让我们？”
林安全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光头心里一紧。
“你知道那道裂痕是怎么消失的吗？”林安全问。
光头不说话。
“你知道那些深潜者为什么不攻击人类吗？”
光头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我从那道裂痕里出来之后，看见了什么吗？”
光头的脸色变了。
林安全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你们再去烦苏念雪，我会不高兴。”
他顿了顿。
“我不高兴的时候，那个东西也会不高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那五个人面面相觑。
那天之后，那些人再也没来找过苏念雪。
三天后，他们离开了营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念雪后来问林安全，那天他到底说了什么。
林安全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朋友。”
苏念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情绪。
“就这样？”
“就这样。”
苏念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
“谢谢你。”她说。
林安全摇摇头。
“不用谢。”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去河边看深潜者。
老灰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们，游过来，轻轻碰了碰苏念雪的手。
苏念雪低下头，看着它。
“你知道吗，”她说，“有时候我觉得，和它们待在一起比和人待在一起舒服多了。”
林安全点点头。
“因为它们简单。”他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绕弯子。”
苏念雪看着他。
“那你呢？”
林安全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
林安全想了想，说：“我应该是简单的吧。我就想躺着，吃泡面，偶尔看看它们。没什么复杂的想法。”
苏念雪笑了。
“那挺好的。”
夕阳西下，把河水染成金色。
那些深潜者在金光中游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但林安全觉得，它们没那么可怕。
它们只是寂寞。
像阿蓝一样。
像他自己一样。
像所有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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