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全决定带苏念雪去看那座深潜者的城市。
不是通过阿蓝的意识，是真的去。用身体去。
苏念雪听了，愣了很久。
“可以吗？”她问。
林安全点点头。“我问过阿蓝了。它说可以带我们去。它会保护我们，不会有事。”
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林安全带着苏念雪来到海边，就是之前去印斯茅斯的那片海。海面平静，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
“怎么下去？”苏念雪问。
林安全握紧胸口的吊坠。
阿蓝的意识蔓延过来，包裹住他们。
那一瞬间，苏念雪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柔软的云朵包裹。
“可以了。”林安全说。
他们走进海里。
海水自动分开，给他们让出一条路。他们一直往下走，往下走，走了很久很久。
光线越来越暗。
最后完全黑了。
但阿蓝的光照亮了周围。那光很柔和，像是月光，又像是萤火虫。
苏念雪看着四周，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东西。
奇形怪状的鱼游过，发出各种颜色的光。巨大的海藻飘摇，像是森林里的树。海底有山，有谷，有平原，和陆地上一模一样。
“真美。”她说。
林安全点点头。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阿蓝的光，是另一种光。淡淡的，深蓝色的，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
“快到了。”林安全说。
他们加快脚步。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终于，他们看见了。
一座建在海底悬崖上的城市。
那些房屋是用珊瑚和贝壳建成的，层层叠叠，像蜂巢一样密集。每座房屋都发出微弱的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整个峡谷。
街道上有深潜者在游动。它们不像陆地上的那些那么呆滞，行动很灵活，像是在正常地生活。有些在修补房屋，有些在交换东西，有些只是静静地浮着，看着远方。
苏念雪看着那座城市，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深潜者也有城市。
也有家。
他们走进城市。
那些深潜者看见他们，没有害怕，也没有攻击。它们只是停下来，看着他们，微微低下头。
像是在行礼。
苏念雪发现，它们行礼的对象是林安全。
“它们认识你？”她问。
林安全点点头。“我来过几次。”
他们穿过街道，来到城市中央那座贝壳形状的建筑前。
门口站着一个老深潜者。
它比别的深潜者都老，鳞片褪色，眼睛浑浊。但它看着林安全，目光里满是温和。
“你来了。”它说。
林安全点点头。“带朋友来看看。”
老深潜者看向苏念雪，打量了一会儿。
“人类。”它说，“很久没有人类来这里了。”
苏念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深潜者侧身，让他们进去。
建筑里面很宽敞。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石头，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地面铺着光滑的材料，踩上去凉凉的。
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很多图案。
苏念雪仔细看，发现那些图案在讲故事。从海平面上升开始，到城市沉没，到人类变成深潜者，到它们在海底建立新的家园。
“这是我们族的历史。”老深潜者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到现在。”
苏念雪看着那些图案，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些深潜者，曾经也是人类。
和她的祖先一样。
“你们……还记得自己是人类的时候吗？”她问。
老深潜者摇摇头。
“太久远了。早就忘了。”
它看着那些图案，目光悠远。
“但我们的祖先记得。他们把故事刻在石头上，一代代传下来。告诉我们，我们从哪里来。”
苏念雪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他留下的东西。那些资料，那些笔记，那些照片。他也是想把故事留下来，让她知道。
每个种族都一样。
都想留下点什么。
证明自己存在过。
他们在城市里待了很久。
苏念雪看了很多东西。那些发光的房屋，那些游动的深潜者，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古老图案。
她还看见了一些小深潜者。
它们比成年深潜者小得多，身上的鳞片还没长全，游起来笨笨的。它们围着那些成年深潜者转，像是在玩耍。
“它们有孩子。”苏念雪说。
老深潜者点点头。
“我们也会繁衍。虽然和人类不一样，但我们也有后代。”
苏念雪看着那些小深潜者，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它们也会长大，也会变老，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和人类一样。
“它们能活多久？”她问。
“很久。”老深潜者说，“比人类久。有些能活几百年。”
苏念雪愣了一下。
几百年。
那比人类长多了。
“那它们会记得我们吗？”她问。
老深潜者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会。”它说，“只要你们对它们好，它们会永远记得。”
苏念雪点点头。
她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只小深潜者。它正躲在成年深潜者身后，露出半只眼睛偷看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块饼干，掰碎了，轻轻扔过去。
小深潜者犹豫了一下，慢慢游过来，捡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嚼了嚼。
那双黑色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它游回成年深潜者身边，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其他小深潜者也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苏念雪。
苏念雪笑了。
她把剩下的饼干全给了它们。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当然，海底看不见天黑。但林安全知道时间不早了。
他们告别老深潜者，离开那座城市。
回去的路上，苏念雪一直没说话。
林安全问她怎么了。
她想了想，说：“我在想，它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安全没有说话。
“它们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吗？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它们会不会也像以前的文明一样，最后消失？”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苏念雪看着他。
“你好像不担心。”
林安全摇摇头。
“不担心。因为担心也没用。”
他看着前方那片黑暗，声音很平静。
“阿蓝活了那么久，看过无数文明消失。它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正是因为不永恒，才要好好活。”
苏念雪听着这些话，若有所思。
他们浮出水面，回到岸边。
月亮很圆，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纱。
苏念雪站在海边，看着远处那座看不见的城市。
“我想再来。”她说。
林安全点点头。
“随时可以。”
那天晚上，林安全去阿蓝的世界里，把今天的经历告诉它。
阿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喜欢那里。”它说。
林安全点点头。
“她喜欢那些深潜者。”
阿蓝的光轻轻晃动。
“你也是。”
林安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啊。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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