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开始整理她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些东西一直在她那里,从诡异游戏降临那天就带着。但之前她不敢看,不敢碰,不敢去想。怕看了会难过。
现在她不怕了。
那些东西装在一个旧皮箱里,皮箱上还有她父亲当年贴的标签:苏远山,机密资料,小心轻放。
她打开皮箱,里面是一叠叠文件,一本本笔记,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最上面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父亲的字迹。
“1985年3月15日。第一次进入印斯茅斯遗址。这里比我想象的更荒凉,整个镇子都是废墟,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臭味。但奇怪的是,废墟里有一些痕迹表明,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过。不是七十年前那种居住,是更早的。也许几百年前。”
苏念雪继续往下翻。
父亲的笔记很详细,记录了他每一次进入印斯茅斯的经历。什么时候去的,看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有什么想法。事无巨细,全都记下来。
她看见有一页画了一张地图。
是那座神庙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很多地方,有入口,有通道,有大厅。最深处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雕像。
那正是林安全看见过的那尊雕像。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奇怪。父亲开始记录一些梦境,一些幻觉,一些他无法解释的现象。
“1986年7月22日。昨晚又做了那个梦。梦见自己沉在深海里,周围是无边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看着我,很大,很古老,很安静。我不害怕,反而觉得很安心。好像那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1986年11月3日。今天在神庙里发现了新的通道。走进去,看见墙上刻着很多图案。那些图案和我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我开始怀疑,那些梦不是梦,是某种连接。那个东西在试图和我交流。”
“1987年1月17日。它告诉我它的名字。我写不出来,人类的文字无法记录那个音。但我知道它的意思。它是来自遥远星空的古老者,在这颗星球上沉睡了很久很久。它说它在等一个人。”
苏念雪看到这里,心跳加速。
等一个人。
等谁?
她继续往下翻。
“1987年6月9日。我见到那个老镇长了。他住在深山里,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给了我一个吊坠,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同样的符文来找我。那个人,就是它等的人。”
苏念雪的手在发抖。
她拿出那个吊坠——就是她给林安全的那个——对照着笔记里的描述。一模一样。
“那个人,就是它等的人。”
林安全。
阿蓝等的人,是林安全。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少了。父亲似乎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写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潦草。
“1988年3月2日。身体越来越差。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我不后悔。能见到那个存在,能和它交流,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它让我明白,人类不是宇宙的中心。但我们依然很重要。因为我们能感受,能思考,能爱。”
“1988年4月15日。念念,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爸爸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爸爸去的地方很好。那里有深海,有安静,有永恒的陪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那个吊坠,要交给身上有符文的人。他会明白的。”
“1988年4月20日。它说,那个人很快就会来了。让我等着。但我等不到了。念念,你替我等。”
这是最后一页。
之后就是空白。
苏念雪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些日子。躺在床上,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但每次她去看他,他都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没事,爸爸很好。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虽然那个人最后来了。
但他已经看不到了。
苏念雪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哭了很久。
那天下午,苏念雪去找林安全。
她把父亲的笔记给他看。
林安全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在等我。”他说。
苏念雪点点头。
林安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些字迹,那些记录,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能看出来,苏远山是个很认真的人。他把一切都记下来,生怕漏掉什么。
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让他的女儿,把吊坠交给他等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安全问。
苏念雪想了想,说:“很好的人。”
她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他很忙,经常不在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个玩具,有时候只是路边摘的一朵花。他话不多,但他看着我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爱我。”
林安全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从他记事起,就只有母亲。母亲说他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他问去了哪里,母亲不说。他问为什么回不来,母亲也不说。
后来母亲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所以他选择躺平。
因为没有人在等他。
但现在有了。
有阿蓝,有那些深潜者,有苏念雪。
他们在等他。
等他做该做的事。
“我想去看看他。”林安全说。
苏念雪愣了一下。“看我父亲?”
林安全点点头。
“那座墓。我想去和他说说话。”
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他们又去了那座墓。
郊外的小山,安静的松林,简单的墓碑。
苏念雪站在墓前,把吊坠放在墓碑上。
“爸,我带他来了。”
林安全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墓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等了他很久。
很久很久。
最后也没等到。
“谢谢。”他开口,“谢谢你把吊坠留给我。谢谢你在那么多年里,一直守着那个秘密。谢谢你和它说话,陪它聊天,让它不那么孤独。”
他顿了顿。
“我会替你陪着它的。你放心。”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是回应。
那天晚上,林安全去阿蓝的世界里,把这件事告诉它。
阿蓝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类。”它说。
林安全没有说话。
“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见我,会害怕,会疯狂,会想逃跑。但他没有。他只是坐下来,和我说话。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孤独不孤独。”
那团光轻轻晃动。
“我和他说了很多。说了我的母星,说了我的旅程,说了我看见过的那些文明。他都听得很认真。听完还会问问题。问那些文明后来怎么样了,问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问我有没有想他们。”
林安全听着,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情绪。
那个他没见过的人,做了很多他没想到的事。
“他陪了我很多年。”阿蓝说,“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每次来,都带一些新东西。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幅画,有时候只是一个故事。他说,那是人类的东西,让我看看人类是什么样的。”
“后来他老了,来得少了。但他每次来,还是会带东西。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张照片。”
林安全问:“什么照片?”
“你的。”阿蓝说,“你小时候的照片。”
林安全愣住了。
“他说,这是他女儿的朋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应该带给我看看。我看了那张照片,就知道是你。”
阿蓝的光轻轻晃动。
“所以我不是在等一个人。我是在等你。”
林安全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那个他没见过的人,早就把他和阿蓝连在了一起。
用一张照片。
用一个吊坠。
用一个等了很多年的约定。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安全说。
阿蓝没有说话。
但那团光亮了亮。
像是在说: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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