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飞了很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天。在阿蓝的光芒里，时间变得模糊，分不清白天黑夜。
林安全只看见下面的海洋无边无际，深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有岛屿掠过，小小的，孤独的，像大海里的几粒沙。
苏念雪一直握着他的手。
没有松开过。
终于，前方出现了陆地。
不是普通的陆地。那片大陆的形状很奇怪，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过，中央隆起一座巨大的山脉。山脉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深蓝色的，和阿蓝的光一样。
“就是那里。”阿蓝的声音响起。
他们降落在那座山脉脚下。
周围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地面是灰黑色的，裂开一道道口子。那些口子里有光透出来，也是深蓝色的，很微弱，像是在呼吸。
远处有一群建筑。
不是林安全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那些建筑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形状像尖塔，又像某种扭曲的生物。最高的那座塔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光球。
就是昨晚那道光柱的来源。
“他们在等我们。”阿蓝说。
林安全和苏念雪对视一眼。
他们向那些建筑走去。
越走越近，能看清那些建筑的细节了。
墙上刻满了图案。不是普通的装饰，是那种扭曲的、让人看着不舒服的图案。有的是眼睛，有的是触手，有的是根本看不懂的形状。
那些图案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视觉上的错觉。你盯着它，它就扭曲，变形，像是活的。
苏念雪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林安全握紧吊坠，感觉阿蓝的光芒在保护着他。
建筑群中央有一个广场。
广场上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面具。面具的形状很怪，有的是鱼，有的是章鱼，有的是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生物。
他们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死人，是活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祭品。”阿蓝说，“他们要用她来召唤我。”
林安全的心一紧。
“她还活着？”
“活着。但很快就会死。”
林安全松开苏念雪的手，向祭坛走去。
那些戴面具的人发现了他。
他们转过身，用那些怪异的眼睛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睛，不是人类的形状，是竖着的，像猫，又像蛇。
“你是谁？”有人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林安全看着他们，说：“我是你们召唤的那个存在的朋友。”
那些人愣住了。
然后有人笑了。
“朋友？你？一个人类？”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林安全没有理会。
他走到祭坛边，看着那个躺着的女人。
她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很微弱。
“她快死了。”林安全说。
那些人停住笑。
“她是祭品。”有人说，“为了召唤伟大的存在，死一个人算什么？”
林安全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个伟大的存在，不想让你们召唤它。”
那些人愣住了。
“它让我来告诉你们。它不需要祭品，不需要仪式，不需要任何东西。它只是想安静地待着。”
有人摇头。
“不可能。伟大的存在需要我们。需要我们献祭，需要我们崇拜，需要我们为它做事。”
林安全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那个躺在祭坛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林安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林安全俯下身，凑近她。
她说的不是人类语言。
是一种古老的，扭曲的，带着深海气息的语言。
但林安全听懂了。
因为阿蓝在翻译。
“救……我……”
林安全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她说了什么？”有人问。
林安全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吊坠。
阿蓝的光芒涌出来，包裹住那个女人。
那些人大惊失色。
“伟大的存在！它降临了！”
他们跪下来，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但林安全知道，那不是降临。
只是保护。
阿蓝在保护那个女人。
光芒散去。
那个女人睁开眼睛，坐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身体，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我……没死？”
林安全点点头。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站起来，走到林安全面前。
他把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睛深陷，但眼神很锐利。
“你是谁？”他问。
林安全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林安全。它的朋友。”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朋友。”他重复着这个词，“我们等了几千年，等来的不是神，是神的朋友。”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林安全看不懂的东西。
“进来吧。”他说，“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他们跟着老人走进最大的那座塔。
塔里面很空旷，只有一圈圈螺旋向上的楼梯。楼梯上点着火把，火光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一直往上走，走了很久。
最后来到塔顶。
那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很高，上面开了一个圆洞。阳光从圆洞里照进来，在正中央的地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光斑中央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字。
林安全走近，仔细看。
那些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他看得懂。
“我们走了。但我们不会忘记。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
他愣住了。
这句话，他在那座沉没的城市里见过。
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的祖先留下的。”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住在那座城市里。后来海平面上升，城市沉了。一部分人留下，变成深潜者。另一部分人离开，飘洋过海，来到这里。”
林安全看着那块石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这些人，和那些深潜者，是同一个祖先。
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我们一直记得那个伟大的存在。”老人继续说，“是它救了我们的祖先，让他们能在海底活下去。所以我们崇拜它，祭祀它，等它再次降临。”
他看着林安全，目光复杂。
“但它没有来。几千年了，它一直没有来。我们以为是仪式不够隆重，祭品不够珍贵。所以我们越来越疯狂，献祭越来越多的人。”
他低下头。
“我们错了。”
林安全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人等了很久。
等了几千年。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神。
但现在神来了。
不是以他们期待的方式。
“它来了。”林安全说，“但不是来接受你们的崇拜。是来告诉你们，它不需要这些。”
他看着那些人。
“它需要的是朋友。不是信徒。”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还有一点眼泪。
“朋友。”他说，“我们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原来是这个。”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把祭品都放了吧。从今天起，我们不再献祭。”
那些人愣住了。
但没有人反对。
也许他们也累了。
累了几千年。
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天晚上，林安全和苏念雪在那座塔里住了一晚。
那个女人也和他们在一起。
她叫艾拉，是附近一个部落的居民。那些人抓她来做祭品，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谢谢你。”她对林安全说。
林安全摇摇头。
“不用谢我。谢它。”
他指了指胸口的吊坠。
艾拉看着那个吊坠，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感激。
“它是什么？”
林安全想了想，说：“是我朋友。”
艾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
第二天，他们离开那座塔。
老人送他们到广场上。
“还会再来吗？”他问。
林安全想了想，说：“也许吧。”
老人点点头。
他看着林安全，目光里有期待。
“下次来的时候，给我们讲讲它的故事。讲它从哪里来，去过哪里，见过什么。我们想知道。”
林安全笑了。
“好。”
阿蓝的光芒包裹着他们，带着他们飞向天空。
地面越来越远，那些尖塔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林安全握着苏念雪的手。
她也在看着他。
“累吗？”她问。
林安全摇摇头。
“不累。”
“那想什么呢？”
林安全想了想，说：“想那些人的故事。他们等了那么久，最后等来的不是神，是神的朋友。他们会失望吗？”
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会。但也许不会。”
她看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有时候，你等的东西和等到的不一样。但那不代表等到的就不好。”
林安全听着这些话，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
他也没想到会等到这些。
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古神，一群在海底生活的深潜者，一个愿意陪他冒险的女孩。
和他等的不一样。
但挺好。
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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