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开始做奇怪的梦。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人活着就会做梦,稀奇古怪的梦谁没做过?小时候她梦见自己变成鸟在天上飞,梦见自己变成鱼在水里游,梦见自己变成一朵花在路边开。那些梦醒来就忘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但这个梦不一样。
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那天从河边回来后。她躺在小屋的床上,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淡淡的,柔柔的。她闭上眼睛,想着白天的事——林安全蹲在河边和老灰说话的样子,那些深潜者在水中游动的样子,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然后她沉了下去。
不是那种从高处坠落的沉,是慢慢往下沉,像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往深处去。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静,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不害怕。
很奇怪,她一点也不害怕。那种黑暗不是吓人的黑暗,是温柔的、包裹着的黑暗,像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入睡时的感觉。她在黑暗里飘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飘着。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光。
很远,很淡,像天边将亮未亮时的那颗晨星。但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照亮了整个黑暗。
那光是深蓝色的。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蓝,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深海里的宝石一样的蓝。它在轻轻晃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看着她。
苏念雪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那光晃了晃,像是在说“没关系”。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着那个梦。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被什么包裹着,被什么注视着,被什么接纳着。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第一次她没在意,以为是白天太累了的缘故。但第二次、第三次,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每次都是那片黑暗,那团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林安全:“你做过那种梦吗?梦见一片黑暗,还有一团光?”
林安全正在吃泡面,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做过。”
苏念雪愣了一下。
“你也做过?”
林安全点点头。“刚开始的时候,天天做。”
苏念雪问:“后来呢?”
林安全说:“后来就不做了。因为阿蓝不再用那种方式看我了。”
苏念雪愣住了。
“它……以前是在看我?”
林安全想了想,说:“它在找朋友。通过梦来找。如果梦见它而不疯,就有资格做它的朋友。”
苏念雪沉默了。
她梦见它了。
而且没有疯。
“那我……也是它朋友了?”
林安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应该是。”
苏念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古神当朋友。
这种事,她想都没想过。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看清了那团光。
深蓝色的,温暖的,轻轻晃动着的。它就在她面前,近到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种温度不是热,是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从心底升起来,流遍全身。
那光在看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观察,是看着。
像看着朋友一样。
苏念雪想说话,这次她发出声音了。
“你是谁?”
那光晃了晃。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你可以叫我阿蓝。”
苏念雪愣住了。
“你就是……林安全说的那个?”
“是。”
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找我?”
阿蓝说:“因为你梦见我了。”
苏念雪问:“梦见你就会来找你?”
阿蓝说:“不是。很多人梦见我。但大部分会疯,会怕,会逃。你不会。所以我来看看你。”
苏念雪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被看。
被一个存在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看着。
但她不害怕。
真的不害怕。
“你……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阿蓝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看吗?”
苏念雪想了想,说:“想。”
那团光开始变化。
不是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是慢慢扩散开来,融入周围的黑暗。黑暗开始变亮,变清晰,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空间。
苏念雪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左,没有右。只有无穷无尽的星星围绕着她。
那些星星有的很近,有的很远,有的明亮得像太阳,有的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它们在缓缓移动,画出复杂的轨迹。
“这就是我。”阿蓝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苏念雪看着那些星星,说不出话来。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阿蓝继续说,“比你能想象的最远还要远。我在虚空中飘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记了时间。后来我发现了这颗星球,这颗蓝色的、温暖的星球。我停下来,看着它。”
苏念雪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一颗星星。
或者说,一个来自星星的存在。
在这颗星球上停留了那么久。
看着生命诞生,看着生命进化,看着生命变成各种样子。
“你……孤独吗?”她问。
阿蓝沉默了很久。
“以前不觉得。后来才知道,那是孤独。”
苏念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林安全说过的话:它很孤独。
原来孤独是这样的感觉。
在虚空中飘荡,看着无数生命诞生和消逝,却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现在呢?”她问。
阿蓝的光轻轻晃动。
“现在有他了。”
苏念雪知道它说的是林安全。
“还有你。”阿蓝说。
苏念雪愣了一下。
“我?”
“你梦见我而不害怕。你愿意和我说话。你关心那些深潜者。”阿蓝说,“你也是朋友。”
苏念雪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情绪。
被接纳的感觉。
被认可的感觉。
被当成朋友的感觉。
“谢谢你。”她说。
阿蓝问:“谢什么?”
苏念雪想了想,说:“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朋友。”
阿蓝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淡淡的,柔柔的。
她躺了很久,想着梦里的话。
“你也是朋友。”
阿蓝说她是朋友。
她笑了。
在月光里,笑得很温柔。
第二天,她去找林安全,把这个梦告诉他。
林安全听完,点点头。
“它很少说这种话。它说,就说明是真的。”
苏念雪看着他。
“那你呢?”
林安全愣了一下。“我什么?”
苏念雪说:“你也是真的吗?”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我也是真的。”
苏念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温暖,有孤独,有陪伴。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光。
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那就好。”她说。
那天之后,她不再做那个梦了。
但她知道,阿蓝还在。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一直看着她。
就像看着林安全一样。
就像看着那些深潜者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
被一个古老的存在注视着,却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安心。
像是有了依靠。
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不,一个存在——在背后看着你。
虽然它帮不了你什么。
但知道它在,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她和林安全坐在河边,看着那些深潜者在月光下游动。
小灰已经长大了,正带着那两只小的在学游泳。老灰在旁边看着,偶尔发出一串声音,像是在指导。
苏念雪看着它们,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怕这些东西。”
林安全问:“深潜者?”
苏念雪点点头。
“诡异游戏刚降临的时候,我听人说,海里有怪物。会把人拖下水,变成它们的一员。我那时候吓得不敢靠近水边。”
林安全没有说话。
苏念雪继续说:“后来遇见你,才知道它们不是怪物。”
她看着老灰,目光温柔。
“它们只是另一种活法。”
林安全点点头。
“是。”
苏念雪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怕它们的?”
林安全想了想,说:“因为阿蓝。”
苏念雪愣了一下。
“阿蓝?”
“它告诉过我,那些深潜者是怎么来的。”林安全说,“它们以前是人。因为海平面上升,城市沉了,一部分人选择留下,适应水下的生活。一代代传下去,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苏念雪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是人。
因为环境变了,所以自己也变了。
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但还保留着人的记忆,人的情感,人的渴望。
“它们还记得自己是人的时候吗?”她问。
林安全摇摇头。
“大部分不记得了。太久远了。但有些还记得。老灰就记得。”
苏念雪看着老灰。
它在水里游着,动作很慢,很优雅。
它记得。
记得自己是人的时候。
记得那个村子,那棵枯树,那些死去的人。
但它不说。
只是偶尔看着远方发呆。
“它很苦。”苏念雪说。
林安全点点头。
“是。所以要多陪陪它。”
苏念雪看着他。
“你总是在陪人。”
林安全愣了一下。
“什么?”
苏念雪说:“陪阿蓝,陪老灰,陪那些深潜者,陪营地的人。你总是在陪别人。”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
苏念雪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银。
那些深潜者在月光下游动,偶尔探出头来,看他们一眼。
林安全坐在那里,苏念雪靠在他肩上。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很舒服。
像是在一起待着。
不用说什么。
不用做什么。
只是待着。
就够了。
后来苏念雪问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林安全。
是因为他不怕那些深潜者吗?
是因为他和阿蓝是朋友吗?
是因为他总是陪着她吗?
她想了很多答案,但都不对。
最后她发现,喜欢上他,是因为他让她觉得安心。
在他身边,不用装,不用藏,不用害怕。
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沉默。
可以做自己。
这种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从父亲死后,她就一个人在外面飘。表面上她是圣女,是苏远山的女儿,是很多人敬仰的存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她没有家,没有依靠,没有可以放心睡过去的地方。
直到遇见林安全。
那个吃泡面的躺平青年。
那个和古神做朋友的怪人。
那个会在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的傻子。
她在他身上,找到了家的感觉。
虽然那个家只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小屋,堆满了泡面箱,角落里还有没洗的碗。
但在那里,她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
可以放心地睡着。
可以放心地做那个梦。
梦见那片黑暗,那团光,那个注视着她的存在。
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醒来的时候林安全都在。
或者不在,但会回来。
这就够了。
有一天,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林安全。
林安全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是。”
苏念雪问:“你也是什么?”
林安全说:“在你身边,也觉得安心。”
苏念雪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好看。
林安全看着那笑容,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虽然冬天还远。
但他已经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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