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林安全每天签到，吃泡面，傍晚去河边看深潜者，晚上去阿蓝的世界里聊天。苏念雪还是经常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她学会了更多深潜者的语言，能和它们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王崇山就来找他了。
那天林安全正在屋里煮泡面，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王崇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表情——有事，而且是大事。
“林哥，冬天快来了。”
林安全放下筷子。“我知道。”
王崇山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图画，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规划图。
“这是咱们现在的情况。”王崇山指着纸上的一行字，“人口三百八十七，比上个月多了四十几个。都是从外面逃过来的。房子八十三间，勉强够住，但再来人就不够了。存粮够吃两个月，但冬天有四个月，还差两个月的。柴火还没开始砍，衣服也不够，药品更缺。”
他一项一项念着，声音越来越沉重。
林安全听着，没有说话。
王崇山念完了，抬起头看着他。“林哥，得准备过冬了。”
林安全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王崇山说：“柴火。柴火是最急的。山里有枯树，但得有人去砍。壮劳力都去种地了，抽不出多少人手。林哥，你能不能带队？”
林安全愣了一下。“我带队？”
王崇山点点头。“你说话大家听。你去，没人敢偷懒。”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带过队。
以前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每天就是吃泡面发呆等死。现在要带人去砍柴？
但王崇山说得对。冬天快来了，柴火不够，会冻死人。
他点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林安全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他穿好衣服，拿起王崇山给他准备的斧头，向营地门口走去。
那里已经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王崇山抽调出来的壮劳力。他们看见林安全，纷纷打招呼。
“林哥。”
“林哥早。”
林安全点点头。“走吧。”
他们向山里走去。
山路很难走，尤其是天还没亮的时候。脚下是崎岖的土路，两边是黑漆漆的树林，偶尔有鸟被惊飞，扑棱棱的声音吓得人一跳。
林安全走在最前面。
他不认识路，但阿蓝认识。阿蓝的光芒从吊坠里透出来，在前面引路，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那些人看着那道光，眼睛里满是敬畏。
“林哥，那是什么？”
林安全想了想，说：“朋友。”
那些人不敢再问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到了山里。
天已经蒙蒙亮了。能看清周围的东西——高大的树木，茂密的灌木，地上厚厚的落叶。
林安全停下来，看着那些人。
“枯树。找枯死的树砍。活的留着。”
那些人点点头，散开去找。
林安全也找了一棵枯树，拿起斧头开始砍。
他从来没砍过柴。
斧头很重，举起来都费劲。他一斧头砍下去，只在树干上留下一道白印。第二斧头，还是白印。第三斧头，终于砍进去一点，但卡住了，拔不出来。
他用力拔，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旁边一个人看见了，走过来。“林哥，你这样砍不行。”
林安全看着他。“那怎么砍？”
那人接过他的斧头，示范了一下。他先把斧头举过头顶，然后用力抡下去，借着下落的势头砍进树干。一斧头下去，就砍进去很深。
“要这样。用全身的力气，不是光用手。”
林安全接过斧头，试了一下。
还是不行。
那人笑了。“没事，慢慢练。我第一次砍柴也是这样。”
他回去继续砍自己的。
林安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斧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斧头举过头顶，用力抡下去。
这一次砍进去了。
他拔出来，再砍。
又进去了。
再砍。
再砍。
不知道砍了多少下，那棵枯树终于倒了。
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落叶。
林安全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棵树。
他砍倒了。
他砍倒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砍倒一棵树。
旁边那些人纷纷看过来。
“林哥厉害！”
“林哥真行！”
林安全有点不好意思。“没……没什么。”
他蹲下来，开始把树枝砍掉，把树干砍成一段一段的。
那些人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林哥，你那样太慢了。”
一个人走过来，教他怎么用斧头劈开树枝，怎么把树干砍成合适的长短。
林安全学得很慢，但学得很认真。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移到头顶。
他们砍了一上午，堆了一小堆柴。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吃着带来的干粮。
有人问：“林哥，你以前砍过柴吗？”
林安全摇摇头。“没有。”
那人愣了一下。“那你今天第一次？”
林安全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佩服。“林哥，你真行。我第一次砍柴，砍了一天，就砍了两根。”
林安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做。
不会就学。
学不会就慢慢来。
总能学会的。
下午继续砍。
林安全越砍越熟练了。他知道怎么使劲，怎么瞄准，怎么避开那些难砍的地方。一斧头下去，能砍进去很深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
每个人背着一捆柴，慢慢下山。
林安全的柴捆最大，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但他咬牙坚持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崇山在营地门口等着他们。看见林安全背着那么大捆柴，眼眶都红了。
“林哥，你……”
他说不下去了。
林安全把柴放下，喘着气。“够了吗？”
王崇山点点头。“够了。今天够了。”
林安全笑了。
他转身，向河边走去。
苏念雪在河边等他。
她坐在那块他们常坐的石头上，看着河面。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回来了？”
林安全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他太累了，一坐下就不想动。
苏念雪看着他。“累吗？”
林安全说：“累。”
苏念雪笑了。“那你还来？”
林安全看着河面。
那些深潜者在月光下游动。老灰在最前面，探出头来，看着他。
“来看看它们。”他说。
苏念雪没有说话。
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林安全没有动。
只是继续看着河面。
月光下，那些深潜者游得很慢，很优雅。
像是在跳舞。
又像是在等他们。
第二天，林安全又带队进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天天去。
天天砍。
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被柴捆压得生疼，腰酸得直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
因为柴还不够。
王崇山算过，要过冬，至少需要堆满三个棚子的柴。他们现在才堆满一个。
还得继续砍。
有一天，苏念雪也跟着去了。
林安全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苏念雪挽起袖子，拿起斧头。“来帮忙。”
林安全看着她。“你会砍吗？”
苏念雪说：“不会。可以学。”
她学着林安全的样子，把斧头举过头顶，用力抡下去。
一斧头下去，砍进去很深。
比林安全第一斧头深多了。
林安全愣住了。
苏念雪也愣住了。“我砍进去了？”
林安全点点头。“砍进去了。”
苏念雪笑了。“那我继续。”
她一下一下砍着，越砍越快，越砍越熟练。
那些人看着，都惊呆了。
“圣女……好厉害。”
苏念雪头也不回，继续砍。
那天下午，她砍的柴比林安全还多。
下山的时候，她也背了一大捆，走得稳稳当当。
林安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变了。
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变成了一个会砍柴的普通人。
但她好像更喜欢现在这样。
晚上回去，苏念雪的手上也磨出了泡。
林安全看见了。“疼吗？”
苏念雪摇摇头。“不疼。”
林安全拿出药，给她涂上。
药涂在手上凉凉的。
苏念雪看着他，目光温柔。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林安全说：“上次你给我涂药的时候。”
苏念雪笑了。
“你学得挺快。”
林安全说：“该学的，都得学。”
苏念雪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又过了几天，柴火够了。
王崇山看着三个棚子堆得满满的柴，眼眶又红了。
“够了。够了。够烧一冬天了。”
那些人围着柴棚欢呼。
林安全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柴。
他突然觉得很踏实。
这些柴是他砍的。
是他一斧头一斧头砍下来的。
是他一捆一捆背回来的。
冬天来了，这些柴会烧起来，会温暖那些小屋，会让那些人活下去。
他做了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王崇山组织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会。
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一些玉米粥和烤土豆。
但大家坐在一起，围着篝火，脸上都是笑。
王崇山站起来，举起杯子。
“敬林哥。是他带我们砍够了柴。”
所有人举起杯子，看着林安全。
“敬林哥！”
林安全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一个人砍的。大家都砍了。”
王崇山说：“但你是带头的。你每天都去。你砍得最多。”
林安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雪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说话。”
林安全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冬天快来了。会很冷。但咱们有柴烧，有粮吃，有房子住。够了。”
他举起杯子。
“一起活下去。”
那些人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一起活下去！”
更多人喊：“一起活下去！”
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林安全坐下来，苏念雪靠过来。
“说得好。”她说。
林安全摇摇头。“没什么好的。”
苏念雪笑了。“挺好的。”
那天晚上，很晚才散。
林安全躺在小屋的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那些人喊“一起活下去”时的样子。
想着他们脸上的笑。
想着那些柴，那些粮，那些房子。
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
第二天，他去河边看深潜者。
老灰在，小灰在，大灰和二灰也在。
它们在冰下游动，偶尔探出头来看他一眼。
他蹲下来，看着它们。
“冬天快来了。”他说。“你们要冬眠了。”
老灰看着他，那双黑色眼睛里，有光。
它发出一串声音。
阿蓝在翻译：“你也要好好活。”
林安全点点头。
“会的。”
老灰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然后它沉下去，沉到最底下。
其他的深潜者也跟着沉下去。
它们要冬眠了。
要睡一个长长的觉。
等春天来了，才会醒来。
林安全站在河边，看着它们消失的地方。
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
冬天真的快来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柴烧，有粮吃，有房子住。
还有苏念雪，还有那些人，还有这些深潜者。
还有阿蓝。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营地门口，看见苏念雪站在那里等他。
她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冒着热气。
“给。”
林安全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
很甜。
很暖。
他们一起走进营地。
身后，雪花开始飘落。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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