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还阳光明媚,虽然冷,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王崇山带着人把最后一批柴火码进棚子里,累得满头汗,还笑着说这冬天来得慢点好,能多准备些东西。
结果第二天早上,林安全推开门,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悄无声息,一片一片落下来,等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整个营地都被埋在白里,那些木屋的屋顶上像盖了一层棉被,压得屋檐都低了些。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歪歪扭扭地飘着。
林安全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雪。
他很久没见过雪了。
诡异游戏之后,天气变得混乱,该下雪的地方不下,不该下雪的地方乱下。有时候六月飘雪,有时候腊月穿单衣。但这是真正的雪。白白的,软软的,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他走出去,踩在雪上。
咯吱咯吱响。
那些声音很好听。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舒服。他搓了搓手,向河边走去。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拍掉,就那么让它们落着。
走到河边,他看见了那片河。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不是那种能走人的厚冰,是刚冻上的那种,透明的一层,能看见下面的水还在流动。冰面上落满了雪,白白的,软软的,像是给河盖了一床被子。
那些深潜者呢?
他走近一点,仔细看。
透过冰层,他看见了它们。
它们沉在水底,一动不动。老灰在最下面,蜷缩着,鳞片上的霜在晨光中闪着微光。小灰在它旁边,也是蜷缩着,像一只大虾。大灰和二灰挤在一起,小小的一团。
它们在冬眠。
阿蓝说过,冬天的时候,深潜者会进入一种半休眠状态。不怎么动,不怎么吃,就这么待着,等春天来。
林安全蹲下来,隔着冰层看着它们。
老灰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见它的身体在微微起伏,一下,两下,很轻,很缓。
他伸出手,在冰面上轻轻敲了敲。
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他不再敲了。
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它们。
雪花落在他身上,越积越厚。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
“看多久了?”
是苏念雪的声音。
林安全说:“一会儿。”
苏念雪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看着冰层下面的深潜者。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里很亮。
“它们睡得很沉。”她说。
林安全点点头。“要睡一整个冬天。”
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那要很久看不见它们了。”
林安全说:“春天就醒了。”
苏念雪没有说话。
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些沉睡的影子。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河面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整个世界。
过了很久,苏念雪站起来。
“走吧。回去。你这样会冻坏的。”
林安全摇摇头。“再看一会儿。”
苏念雪看着他,没有再说。
只是在他旁边站着,陪他一起看。
又过了很久,林安全终于站起来。
他的腿都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苏念雪扶住他。
“回去吧。”他说。
他们往回走。
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林安全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河已经快看不见了。雪太大,把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那片冰面还隐隐约约能看见,泛着微微的白光。
他转过身,走进营地。
营地里很热闹。
那些幸存者都在忙活。有的在铲雪,把门口的路清出来。有的在加固屋顶,怕雪太重压塌了。有的在往屋里搬柴火,一捆一捆,堆得老高。
小孩们在雪地里疯跑,打雪仗,堆雪人。他们的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在雪天里传得很远。
林安全看着他们,心里暖了一点。
苏念雪说:“你先回屋。我去拿点吃的。”
她走了。
林安全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炉子里还有火,烧得噼里啪啦响。他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挂在炉子旁边烤着,然后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面。但能看见那些孩子的影子在跑,在跳,在扔雪球。
他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
不知道是看久了,还是别的什么。
门被推开了。
苏念雪端着一个碗进来,冒着热气。
“喝点姜汤。驱寒的。”
林安全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辣的,热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苏念雪在他对面坐下,也捧着一碗姜汤喝着。
他们就这样坐着,喝着姜汤,看着窗外。
很久,苏念雪说:“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雪。”
林安全看着她。
“一下雪就往外跑。堆雪人,打雪仗,玩到天黑才回家。我妈喊我吃饭,喊好几遍我才回去。”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怀念。
“后来我爸走了,我就不怎么玩了。”
林安全没有说话。
苏念雪看着他。“你呢?”
林安全想了想,说:“也喜欢。”
“有人陪你玩吗?”
林安全摇摇头。“没有。自己玩。”
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现在去堆一个?”
林安全愣了一下。“现在?”
苏念雪已经站起来,把碗放下了。“走。”
她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起来。
林安全只好穿上还没干透的外套,跟着她出去。
雪还在下。
他们找了一块空地,开始团雪球。
苏念雪很熟练,几下就团了一个又大又圆的雪球。林安全团得慢,而且不圆,歪歪扭扭的。
苏念雪看着他的雪球,笑了。“你这是堆的什么?”
林安全说:“雪人。”
“这哪里像雪人?”
林安全看看自己的雪球,确实不像。但他还是坚持堆完了。
苏念雪帮他把雪球摞起来,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然后找了两块小石头当眼睛,一根树枝当鼻子,两片枯叶当嘴。
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站在雪地里。
苏念雪看着它,笑得很开心。“好看。”
林安全也笑了。“不好看。”
“我说好看就好看。”
她拉着他的手,站在雪人旁边。
“这是咱们堆的。”
林安全看着她。
雪落在她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她的脸被冻得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不太冷。
那天下午,他们又堆了好几个雪人。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排成一排。
苏念雪说:“这个是老灰。这个是小灰。这个是大灰。这个是二灰。”
林安全看着那些雪人,忍不住笑了。
“不像。”
“怎么不像?”
“老灰没那么圆。”
苏念雪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抽象艺术。”
林安全不知道抽象艺术是什么,但看她那么认真,就不反驳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到屋里。
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暖洋洋的。
苏念雪煮了一锅玉米粥,又烤了几个土豆。他们坐在炉火边,吃着热乎乎的东西,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
没有停的意思。
林安全说:“这场雪下完,冬天就真的来了。”
苏念雪点点头。“嗯。”
“那些深潜者要睡很久。”
“嗯。”
“你会来看它们吗?”
苏念雪看着他。“你呢?”
林安全说:“会。每天来。”
苏念雪笑了。“那我也每天来。”
林安全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突然想起阿蓝说过的话。人类很短,所以活得很认真。
他想,他现在就在认真地活。
认真地看雪。
认真地堆雪人。
认真地坐在这里,看着对面这个人。
够了。
这样就够了。
那天晚上,苏念雪很晚才回去。
林安全送她到门口。
雪停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苏念雪站在月光下,回头看着他。
“明天见。”
林安全点点头。“明天见。”
她走了。
林安全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那些脚印很深,歪歪扭扭的,但一直向前。
直到她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小屋。
林安全才转身回去。
躺在床上,他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那些雪人,想着苏念雪的笑,想着那些沉睡的深潜者。
想着她说的话。
“那我也每天来。”
他笑了。
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雪地上,那些脚印还在。
明天还会有新的。
第二天,林安全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窗,外面一片白。
雪停了,但整个世界都被埋了。那些木屋的屋顶上积雪很厚,有的都快压塌了。王崇山带着人在铲雪,一铲一铲往下扔。
林安全穿好衣服,走出去。
他也拿了把铲子,加入他们。
铲雪很累,但出了一身汗,反而暖和了。
铲完屋顶,又去铲路。
路被雪埋了,走不了人。要用铲子挖开,才能通行。
他们挖了一上午,终于挖出一条从营地到河边的路。
林安全顺着那条路走到河边。
河面又冻厚了。
冰层比昨天厚了很多,已经完全看不见下面的水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周围的雪地连在一起。
那些深潜者呢?
他走近一点,仔细看。
冰层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黑影。
它们还在。
还在沉睡。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黑影。
“我来了。”他说。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它们在。
在睡,在等。
等春天。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营地门口,看见苏念雪站在那里。
她也拿着铲子,刚铲完雪回来。
看见他,她笑了。
“去看了?”
林安全点点头。
“还在睡?”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回去吃饭。”
他们一起往回走。
身后,那条河静静地躺在雪地里。
冰层下面,那些深潜者还在沉睡。
等春天。
等他们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