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很快。
那些深潜者醒了之后，日子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河面上的冰彻底化了，水又流动起来，哗哗响着，像在唱歌。岸边的草一天比一天绿，有些地方甚至冒出了野花，小小的，黄的白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林安全每天去河边。
不是有什么事，就是习惯了。早上起来，吃过早饭，端着一杯水，走到河边那块石头上坐下。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有时候坐到太阳偏西。那些深潜者就在他面前游来游去，偶尔浮上来，探出头，看他一眼。
小灰最黏他。
每次看见他来，小灰就第一个游过来，用头拱他的手，要吃的。林安全就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掰碎了扔进水里。小灰抢得最快，大灰和二灰跟在后面捡漏。老灰在远处看着，不靠近，但也不走远。
有时候林安全会和老灰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
老灰点点头。
“小灰又长大了。”
老灰看看小灰，点点头。
“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老灰沉默一会儿，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阿蓝翻译说：“还好。”
林安全就继续坐着，继续看。
这样的日子，他觉得很好。
不累，不烦，不担心。
就是待着。
看它们游。
看太阳慢慢移动。
看风吹过河面，带起涟漪。
有一天，王崇山来找他。
“林哥，有事商量。”
林安全从石头上站起来，跟着他回了营地。
营地里很热闹。那些幸存者都在忙活，有的在翻地，有的在盖房，有的在修补工具。小孩们在空地上疯跑，尖叫着，笑着。几只鸡被他们追得满院子跑，咯咯咯叫个不停。
王崇山带着林安全进了议事厅。
议事厅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木屋，里面放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王崇山让人画的，标注了营地周围的地形。
王崇山在桌边坐下，拿出那张纸——他永远带着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林哥，开春了，事情多。”
林安全坐下来，听他讲。
“种地的事。今年地比去年多，人手也多。但种子不够，得省着用。我已经安排人把种子按块地分好，谁种哪块，种多少，都有数。”
他指着纸上一行字。
“盖房的事。春天雨水多，有几间屋子漏了，得修。还有新来的那些人，没地方住，得给他们盖新的。木头不够，得进山砍。”
又指一行。
“打猎的事。去年存的肉快吃完了，得补。山里野猪多，我打算组织几个人去。但要小心，春天野兽也饿，容易伤人。”
再指一行。
“采集的事。林子里有野菜，有蘑菇，有药材。得让人去采，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一项一项念着，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林安全听着，偶尔点点头。
王崇山念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林哥，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林安全想了想，说：“你决定就行。”
王崇山愣了一下。“你不给点意见？”
林安全摇摇头。“这是你的事。你管得好。”
王崇山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林哥，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林安全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他站起来，走出议事厅。
外面阳光很好。
那些人在干活，在忙碌，在过自己的日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突然，王崇山追出来。
“林哥，还有件事。”
林安全回头看着他。
王崇山说：“林哥，你也得有个任务。”
林安全愣住了。“我？”
王崇山点点头。“你是咱们这的人，不能光闲着。大家都有任务，你也得有。”
林安全想了想，说：“那我去河边？”
王崇山笑了。“河边不算任务。那是你天天去的。”
林安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崇山说：“林哥，你去河边待着，就是任务。”
林安全看着他。
“你在河边，那些深潜者就不会来捣乱。大家干活也安心。”王崇山的表情很认真，“林哥，你就是咱们这的定海神针。”
林安全沉默了。
定海神针？
他就是个吃泡面的。
但王崇山这么说，他也不好拒绝。
“行。”他说。
王崇山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林安全转身，向河边走去。
走出几步，他听见王崇山在后面喊：“林哥，中午回来吃饭！”
他挥挥手，没回头。
回到河边，那些深潜者还在。
小灰看见他，游过来，用头拱他的手。
林安全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掰碎了扔进水里。
小灰抢着吃，溅起一片水花。
林安全坐下来，看着它。
“以后我天天来。”他说。“不是自己来，是任务来。”
小灰听不懂，继续吃。
林安全笑了。
管它听懂听不懂。
反正他来了。
中午，林安全回去吃饭。
营地里支起了大锅，煮着玉米糊糊，每个人一碗。配菜是咸菜，还有一些干野菜。东西不多，但热气腾腾的，吃着暖和。
林安全端着碗，坐在一边。
那些人经过他身边，都打招呼。
“林哥。”
“林哥好。”
林安全点点头，继续吃。
苏念雪端着碗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上午去哪了？”
林安全说：“河边。”
苏念雪点点头。“我也在地里待了一上午。”
她吃了一口，继续说：“地翻完了。明天可以播种了。”
林安全看着她。“累吗？”
苏念雪摇摇头。“不累。挺好玩的。”
林安全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吃饭的样子。
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很认真。偶尔抬起头，看看周围，又低下头继续吃。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吃完饭，苏念雪站起来。
“我下午还要去地里。你去哪？”
林安全说：“河边。”
苏念雪笑了。“那晚上见。”
她走了。
林安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站起来，向河边走去。
下午的河边比上午更安静。
太阳偏西了一点，但还是很暖和。风不大，吹在脸上柔柔的。
那些深潜者在水里游着，不紧不慢。
小灰上午吃饱了，下午就懒了，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大灰和二灰在玩追逐游戏，你追我，我追你，溅起一串串水花。
老灰浮在水面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林安全在石头上坐下，看着它们。
阿蓝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在看什么？”
林安全说：“看它们。”
阿蓝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很高兴。”
林安全问：“你怎么知道？”
阿蓝说：“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它们的想法。虽然不像人类那么清晰，但能感觉到。”
林安全看着那些深潜者。
小灰在睡觉，大灰和二灰在玩，老灰在晒太阳。
它们确实很高兴。
“为什么高兴？”他问。
阿蓝说：“因为你在。”
林安全愣住了。
“我？”
“它们喜欢你。”阿蓝说。“你每天来，陪它们，喂它们，和它们说话。它们知道。”
林安全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老灰。
老灰还是眯着眼睛，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
在笑吗？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相信，它在笑。
太阳慢慢西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像火烧过一样。
林安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该回去了。”
老灰睁开眼睛，看着他。
小灰也从水底浮上来，看着他。
大灰和二灰停下来，看着他。
所有的深潜者都看着他。
林安全有点不习惯。
“明天还来。”他说。
老灰点点头。
小灰发出一串声音，像是在说“别忘了带吃的”。
林安全笑了。
“知道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深潜者还在那里，看着他。
夕阳照在它们身上，把那些鳞片照得发亮。
他挥挥手。
老灰也挥挥那只长着蹼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
那些人都回来了，围在篝火旁，等着吃饭。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歪歪扭扭地飘着。
苏念雪也在。
她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根棍子，拨着火。看见林安全，她拍了拍身边的地。
林安全走过去，坐下。
“今天怎么样？”她问。
林安全说：“挺好。”
苏念雪点点头。“我也是。”
他们坐在篝火旁，等着吃饭。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暖的。
远处，那些深潜者的河已经看不清了。
但林安全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在游，在玩，在睡觉。
在等他明天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安全没有马上回屋。
他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跳动。
那些人陆续散了，回自己的小屋。
最后只剩下他和苏念雪。
苏念雪也没有走。
她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火。
很久，她开口。
“林安全。”
“嗯？”
“你说，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安全想了想。“不知道。”
苏念雪看着他。
“但希望是。”他说。
苏念雪笑了。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林安全没有动。
只是继续看着火焰。
火焰在跳动，噼里啪啦响。
像是在唱歌。
又像是在说话。
那天晚上，很晚才睡。
林安全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王崇山说他是定海神针，想着阿蓝说那些深潜者喜欢他，想着苏念雪问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现在这样，挺好。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河水静静地流着。
那些深潜者在睡。
他也在睡。
第二天，林安全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吃了一碗玉米糊糊，向河边走去。
那些深潜者已经在等他了。
小灰第一个游过来，用头拱他的手。
林安全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掰碎了扔进水里。
小灰抢着吃，溅起水花。
大灰和二灰也过来抢。
老灰在不远处看着。
林安全坐下来，看着它们。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突然想起阿蓝说的话。
“它们喜欢你。因为你在。”
他在。
他一直在。
以后也会在。
他看着那些深潜者，笑了。
小灰吃完饼干，游过来，用头碰了碰他的手。
像是在说：谢谢。
林安全摸了摸它的头。
“不用谢。”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人暖洋洋的。
那些深潜者在水里游着，不紧不慢。
林安全坐在石头上，看着它们。
时间过得很慢，但很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苏念雪。
她手里拿着两个烤土豆，冒着热气。
“给你。”
林安全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烫，很甜。
苏念雪在他旁边坐下，也吃着土豆。
“地里种完了？”林安全问。
苏念雪点点头。“今天播的种。玉米，土豆，白菜。”
她看着那些深潜者。
“它们今天怎么样？”
林安全说：“挺好。小灰又饿了。”
苏念雪笑了。“它天天饿。”
小灰听见自己的名字，游过来，看着苏念雪。
那双黑色眼睛里，满是期待。
苏念雪掰了一块土豆，扔进水里。
小灰接住，嚼了嚼，眼睛亮了。
它又看着苏念雪，等着下一块。
苏念雪笑着又掰了一块。
大灰和二灰也游过来，围着苏念雪转。
她把土豆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扔给它们。
老灰在远处看着，不靠近。
但它的眼睛里有光。
林安全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暖。
这个画面，他看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看，都觉得温暖。
一个人类，一群深潜者，在河边分享食物。
这在以前，谁敢想？
但现在就成了日常。
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太阳慢慢移动，从东边升到头顶。
林安全和苏念雪在河边坐了很久。
直到土豆吃完了，那些深潜者才散去。
小灰游回老灰身边，大灰和二灰继续玩。
苏念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该回去了。下午还要去地里看看。”
林安全点点头。“晚上见。”
苏念雪笑了。“晚上见。”
她走了。
林安全继续坐着。
看着那些深潜者，看着河面，看着天空。
风吹过来，带着远方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阿蓝的声音响起。
“你今天高兴吗？”
林安全想了想，说：“高兴。”
“为什么？”
林安全说：“因为她们在。它们也在。”
阿蓝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林安全笑了。
他看着胸口的吊坠。
“你也在。”
阿蓝没有说话。
但那团光轻轻晃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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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