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最近变黑了。
不是那种病态的黑,是晒的。天天在地里干活,太阳晒着,风吹着,雨淋着,皮肤就慢慢变了颜色。从以前那种白皙的、像是从来没见过太阳的白,变成了浅浅的小麦色。
林安全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一天傍晚。
那天他从河边回来,路过那片地,看见苏念雪还蹲在地里。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光里。
他停下来,看着她。
她背对着他,蹲在一垄玉米苗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有些散落下来,垂在脸侧。她穿着一件旧衣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泥。
林安全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
苏念雪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是他,她笑了。“来了?”
林安全点点头,在她旁边蹲下。“看什么?”
苏念雪指着那株玉米苗。“这个。你看,它长得比其他的慢。”
林安全低头看。那株玉米苗确实比旁边的矮一截,叶子也黄一些,蔫蔫的,像没睡醒。
“怎么回事?”
苏念雪摇摇头。“不知道。我浇了水,也施了肥,但它就是不长。”
她皱着眉头,一脸认真。
林安全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想笑。
她以前是圣女,是高高在上的存在。现在为一株玉米苗发愁。
“也许它就这样。”他说。
苏念雪看他一眼。“什么就这样?”
林安全说:“长得慢。不是所有东西都一样快。”
苏念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你这话,像是高人说的。”
林安全摇摇头。“我就是瞎说。”
苏念雪没有反驳。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天黑了。”
他们一起往回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雪走在前面一点,林安全跟在后面。
他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那种端着的、稳稳的、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走法。现在是随意的,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有时候还会跳一下,躲开地上的水坑。
她变了。
变得像个人了。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存在,是普通的、会为玉米苗发愁的、走路会跳着躲水坑的人。
林安全觉得,这样挺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念雪坐到他旁边。
她端着碗,吃得很快,像是饿坏了。
林安全看着她。“地里活很累?”
苏念雪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说:“还行。”
咽下去之后,她继续说:“今天把剩下的地都翻完了。明天可以种最后一批玉米。”
林安全点点头。
苏念雪看着他。“你呢?河边怎么样?”
林安全说:“老样子。”
苏念雪笑了。“小灰又饿了?”
林安全也笑了。“天天饿。”
他们就这样说着话,吃着饭。
旁边有人经过,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林哥,圣女。”
苏念雪抬起头,认真地说:“别叫我圣女了。叫我苏念雪。”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苏姐。”
苏念雪笑了。
林安全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她在告别过去的自己。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那些人都散了,回自己的小屋。
苏念雪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还早起。”
林安全点点头。“明天见。”
苏念雪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安全。”
“嗯?”
“明天来地里看看?”
林安全愣了一下。“看什么?”
苏念雪说:“看我种的。”
她笑了,在月光下,那笑容很好看。
然后她转身走了。
林安全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缩了缩脖子,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躺在床上,他想着苏念雪的话。
“明天来地里看看。”
她种的。
那些玉米,那些土豆,那些白菜。
她亲手种的。
他笑了。
闭上眼睛。
第二天,林安全吃过早饭,没有直接去河边。
他先去了那片地。
地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干活了。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播种,有的在浇水。太阳刚升起来不久,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雪在最里面那块地。
她蹲在一垄玉米苗旁边,正拿着个小铲子,在松土。
林安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来了?”她头也不抬。
林安全点点头。“来看看。”
苏念雪指了指旁边。“这垄是我种的。你看看。”
林安全看过去。
那一垄玉米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株都差不多高,叶子舒展着,精神得很。
“挺好。”他说。
苏念雪抬起头,看着他。“就挺好?”
林安全想了想,说:“很好。”
苏念雪笑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带你去看看别的。”
她领着林安全在地里走。
这边是土豆,叶子已经长出来了,铺了满地。那边是白菜,刚发芽,小小的,嫩嫩的。还有一块地空着,她说那是留给最后一批玉米的。
林安全跟着她,听她介绍。
这块地是谁种的,那块地是谁种的,谁种得好,谁种得不好,谁天天来浇水,谁偷懒不来。
她都知道。
林安全听着,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她以前是圣女,什么都不用管。
现在她管着这么大一片地,知道每一块的情况。
“你怎么记得住?”他问。
苏念雪想了想,说:“因为是自己种的。”
林安全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片地,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看着苏念雪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
他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她说的“做自己的事”。
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做的。
那种感觉,他也有。
在河边,和那些深潜者待着的时候。
那是他的事。
虽然王崇山说那是任务,但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他想做的事。
“挺好的。”他说。
苏念雪看着他。“什么挺好的?”
林安全说:“你种的。都挺好的。”
苏念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亮。
那天下午,林安全又去了河边。
那些深潜者已经在等他了。小灰第一个游过来,用头拱他的手。
林安全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掰碎了扔进水里。
小灰抢着吃,溅起水花。
大灰和二灰也过来抢。
老灰在不远处看着,不靠近。
林安全坐下来,看着它们。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突然想起苏念雪的话。
“因为是自己种的。”
他看着那些深潜者。
它们也是他的。
不是他种的,是他陪的。
每天来,陪它们,喂它们,和它们说话。
它们就成了他的。
就像这片河是他的,这块石头是他的,这个下午是他的。
虽然它们不属于任何人。
但他感觉,它们是。
太阳慢慢西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林安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明天见。”他说。
老灰点点头。
小灰发出一串声音,像是在说“别忘了带吃的”。
林安全笑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深潜者还在那里,看着他。
夕阳照在它们身上,把那些鳞片照得发亮。
他挥挥手。
老灰也挥挥那只长着蹼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
那些人都在,围着篝火,等着吃饭。
苏念雪也在。
她坐在老地方,看见林安全,拍了拍身边的地。
林安全走过去,坐下。
“今天怎么样?”她问。
林安全说:“挺好。小灰又饿了。”
苏念雪笑了。“它天天饿。”
林安全看着她。“你呢?”
苏念雪说:“最后一批玉米种完了。”
她看着篝火,火光映在她脸上。
“接下来就是等。等它们长大。”
林安全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篝火。
火焰在跳动,噼里啪啦响。
像是在唱歌。
又像是在说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苏念雪没有马上走。
她坐在林安全旁边,和他一起看火。
很久,她开口。
“林安全。”
“嗯?”
“你说,这些玉米能长出来吗?”
林安全想了想,说:“能。”
苏念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安全说:“因为你在。”
苏念雪愣住了。
林安全继续说:“你天天去,天天看,天天浇水。它们会长出来的。”
苏念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里,很温暖。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林安全没有动。
只是继续看着火焰。
火焰在跳动,像是在跳舞。
又像是在庆祝。
庆祝这片地,这些苗,这些人。
庆祝这个春天。
那天晚上,很晚才睡。
林安全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苏念雪种的玉米,想着那些深潜者,想着她说的话。
“因为是自己种的。”
他也有自己种的东西。
不是玉米,不是土豆,是陪伴。
每天去河边,每天陪它们,每天和它们说话。
那些深潜者就成了他的。
虽然它们不属于任何人。
但他感觉,它们是。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河水静静地流着。
那些深潜者在睡。
他也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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