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雕像在河边立了三天之后,那些深潜者终于习惯了它的存在。
第一天,它们躲得远远的,游到河对岸,隔着整条河看那尊三只眼的石像。小灰缩在老灰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大灰和二灰干脆沉到水底,不敢浮上来。
林安全坐在石头上,看着它们。
“它不会伤害你们。”他说。
小灰不信,继续缩着。
林安全叹了口气,不再劝。
第二天,情况好了一点。那些深潜者敢游到河中间了,但离石像还有很远。小灰试探着靠近一点,又马上游回去,像是怕被抓住。
遗忘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河面。
它的三只眼睛永远望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第三天早上,林安全来到河边的时候,看见了让他惊讶的一幕。
小灰游到了石像旁边。
它浮在水面上,仰着头,看着那尊石像。石像也看着它,三只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
它们就这样对视着。
很久。
然后小灰发出一串声音。
阿蓝在翻译:“你是谁?”
石像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只有遗忘亲自来的时候才能开口。
但小灰好像不在乎。
它又发出一串声音。
“你从哪里来?”
还是没有回答。
小灰等了一会儿,然后游开了。
它回到老灰身边,发出一串声音,像是在报告什么。
老灰点点头。
林安全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深潜者,在和石像交流。
虽然石像不会回答,但它们在说。
它们在试图理解这个陌生的东西。
就像当初理解他一样。
那天下午,林安全去了遗忘的城。
阿蓝的光芒包裹着他,飞了很久,降落在那个紫色的山谷里。
那些雕像还在走动,无声无息。它们的生活和以前一样,日复一日,没有任何变化。
遗忘站在城中央,像是在等他。
“你来了。”它说。
林安全点点头。“来看看你。”
遗忘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深潜者,还在怕我?”
林安全说:“有点。但小灰今天和你的石像说话了。”
遗忘愣住了。“说话?”
“它问你是谁,从哪里来。”林安全说,“虽然石像不会回答,但它在问。”
遗忘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它们想认识我。”
林安全点点头。
遗忘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应该去。”
林安全看着它。“你想去?”
遗忘说:“想。”
它顿了顿,继续说:“以前我只想待在城里,和记忆在一起。但现在,我想和活着的东西在一起。”
林安全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它。
遗忘的石像身体,在紫色的光中,好像比之前更柔和了一点。
“走吧。”林安全说。
他们一起回到河边。
遗忘亲自来了。
它的真身——那尊三只眼的石像——站在河岸边,看着那些深潜者。
那些深潜者看见它,又躲远了。
但小灰没有。
它浮在水面上,看着遗忘。
遗忘也看着它。
很久,遗忘开口。
“我叫遗忘。”
小灰没有动。
遗忘继续说:“我是林安全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你们。”
小灰还是没动。
但它发出了一串声音。
阿蓝翻译:“你从哪里来?”
遗忘说:“从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石头。我把它们变成雕像,让它们陪着我。”
小灰又问:“你孤独吗?”
遗忘沉默了。
很久之后,它说:“孤独。”
小灰游近了一点。
它看着遗忘,那双黑色眼睛里,有光。
它发出一串声音。
阿蓝翻译:“我们也孤独。”
遗忘没有说话。
但它伸出手,那只石头做的手,轻轻放在水面上。
小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游过来,用头轻轻碰了碰。
那一瞬间,遗忘的石像身体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那天之后,遗忘经常来。
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半个月一次。每次来,都会在河边坐很久,和那些深潜者说话。
那些深潜者慢慢不怕它了。
小灰甚至敢游到它身边,用头拱它的手,要吃的。
遗忘没有吃的。
但它会给小灰讲故事。
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讲那些已经消失的文明,讲那些它记得的一切。
小灰听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声音,像是在回应。
大灰和二灰也过来听。
老灰在远处,不靠近,但也不走远。
它只是听着。
听着那些它从未听过的故事。
有一天,遗忘突然对林安全说:“我想留在这里。”
林安全愣住了。“留下?”
遗忘点点头。“不一定每天在。但想有个地方,可以回来。”
林安全想了想,说:“那就在河边。给你立个雕像。”
遗忘的眼睛亮了。
“真的可以?”
林安全点点头。
他去找王崇山,说了这件事。
王崇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哥,你确定?”
林安全说:“确定。”
王崇山点点头。“那我安排人。”
他们在河边选了一个地方,立起一块大石头。
遗忘用自己的能力,把石头变成了自己的样子——一尊三只眼的雕像,面朝河面,像是在看着那些深潜者。
从那以后,河边多了一个石像。
那些幸存者路过,偶尔会停下来看看。小孩们喜欢爬上去玩,坐在它肩膀上。
它一动不动,任由他们爬。
那些深潜者游过的时候,也会抬头看它一眼。
像是在打招呼。
林安全有时候坐在它旁边,和它说话。
说营地的事,说苏念雪的事,说那些深潜者的事。
它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和一块石头说话。
但它不是石头。
是朋友。
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
有一天傍晚,林安全坐在石像旁边,看着夕阳。
那些深潜者在河里游动,偶尔浮上来,探出头,看他一眼。
小灰游过来,在他脚边停下。
它看着那尊石像,发出一串声音。
阿蓝翻译:“它会一直在吗?”
林安全说:“会。”
小灰又问:“就像你一样?”
林安全愣了一下。
就像他一样?
他想了想,说:“不一样。但都是朋友。”
小灰点点头。
它游回河里,继续和那些深潜者玩。
林安全看着它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情绪。
这些深潜者,在学着理解。
理解什么是朋友,什么是陪伴,什么是永远。
虽然永远很长。
但它们在学。
就像他一样。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那尊石像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林安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明天见。”他对石像说。
石像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它在听。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尊石像静静地立着。
那些深潜者在它周围游动。
像是在和它玩。
又像是在守护它。
林安全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小屋,躺在床上,他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小灰问的那句话。
“它会一直在吗?”
他不知道。
遗忘会不会一直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它在。
现在它们在一起。
那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河水静静地流着。
那些深潜者在游。
那尊石像在看。
一切都很安静。
很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