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熟了。
苏念雪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金黄色的玉米地,眼睛亮得像是里面有两颗星星在跳。风吹过来,玉米秆哗啦啦响,那些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在朝她招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安全正站在她身后。
“熟了。”她说。
林安全点点头。“看见了。”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然后突然跑进地里。
她跑到最近的一棵玉米秆前,蹲下来,双手捧起一个玉米棒子。那玉米棒子又大又黄,玉米粒排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轻轻摸了摸那些玉米粒,硬的,饱满的,指尖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真的熟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林安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在笑。
“你哭了?”他问。
苏念雪吸了吸鼻子。“没有。”
“有。”
“没有。”
林安全不再问了。
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把那根玉米棒子掰下来,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我种的。”她说。“我亲手种的。”
林安全点点头。
苏念雪站起来,举着那根玉米,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玉米粒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我要煮了它。”她说。
林安全问:“现在?”
苏念雪点点头。“现在。”
她转身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不来?”
林安全站起来,跟上去。
他们一起回到营地。
苏念雪直接去了做饭的大棚。那里有几口大锅,平时用来煮粥煮汤。她找了一口干净的锅,往里舀了水,然后把那根玉米放进去。
林安全站在旁边看着。
“就煮一根?”他问。
苏念雪说:“先尝尝。”
她蹲下来生火,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木柴架好,火折子一吹,火苗就窜起来。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看着火把锅底舔得发黑。
林安全也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火。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跳一跳的。
“紧张吗?”他问。
苏念雪想了想,说:“有点。”
“怕不好吃?”
“不是。”她摇摇头。“怕太好吃了。”
林安全愣了一下。
苏念雪继续说:“太好吃了,我怕我舍不得给别人。”
林安全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热气。
水开了。
玉米在锅里翻滚,散发出一股清香。那种香味很淡,但很特别,是新鲜的、刚从地里摘下来的玉米才有的味道。
苏念雪用筷子把玉米夹出来,放在碗里。
太烫了,她吹了吹,然后掰下一小截,递给林安全。
“你先尝。”
林安全接过来,也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口。
玉米很甜,很嫩,汁水在嘴里爆开。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粮食的甜,是土地的甜,是太阳晒出来的甜。
他嚼着,没说话。
苏念雪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林安全咽下去,说:“好吃。”
苏念雪的眼睛亮了。
她也掰下一截,咬了一口。
然后她停住了。
她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怎么了?”林安全问。
苏念雪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只是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安全没有问。
他继续吃自己那截玉米。
他们就这样蹲在灶台边,吃着那根玉米,一个流泪,一个沉默。
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响。
玉米的香味飘出去,飘到大棚外面。
有人探头进来。
“什么味道?好香啊。”
是王崇山。
他看见苏念雪蹲在那里,脸上有泪,愣了一下。“怎么了?”
苏念雪擦了擦脸,说:“没事。玉米熟了。”
王崇山看着她手里的玉米。“这是你种的?”
苏念雪点点头。
王崇山笑了。“那得尝尝。”
他走过去,苏念雪掰了一截给他。
王崇山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嚼着,又咬了一口。“比我以前吃过的玉米都好吃。圣女,你这是怎么种的?”
苏念雪说:“就……就那么种的。”
王崇山摇摇头。“不一样。肯定不一样。你这是用心种的。”
苏念雪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亮了。
那天下午,苏念雪把地里所有的玉米都掰了。
她一个人掰,不让别人帮忙。林安全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筐。
太阳很晒,她脸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但她不歇,一棵一棵掰过去,把那些金黄的玉米棒子装进筐里。
林安全问:“累不累?”
她摇摇头。“不累。”
继续掰。
太阳西斜的时候,所有的玉米都掰完了。
地上堆着几十筐玉米,黄澄澄的一片。
苏念雪站在那堆玉米前面,叉着腰,喘着气。
她看着那堆玉米,突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营地里煮了一大锅玉米。
所有人都吃到了。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玉米,一边啃一边说好吃。
“这玉米真甜。”
“比去年种的好吃多了。”
“是圣女种的那块地吗?”
“对,就是那块。”
“圣女真厉害。”
苏念雪坐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脸上红红的。
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不好意思。
林安全坐在她旁边,也在啃玉米。
他啃得慢,一口一口,细细嚼着。
苏念雪碰了碰他。“好吃吗?”
林安全点点头。“好吃。”
苏念雪笑了。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林安全没有动。
只是继续啃玉米。
篝火在跳,那些人的笑声在飘。
玉米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天上的星星很亮。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安全去了河边。
他带了一根玉米。
那些深潜者在等他。
小灰第一个游过来,用头拱他的手,要吃的。
林安全把那根玉米掰成小块,扔进水里。
小灰接住一块,嚼了嚼。
它的眼睛亮了。
它游回老灰身边,发出一串急切的声音。
阿蓝翻译:“好吃!太好吃了!”
林安全笑了。
他又扔了几块。
大灰和二灰也游过来抢。
连老灰都游近了,接住一块,慢慢嚼着。
它嚼了很久,然后发出一串声音。
阿蓝翻译:“这是什么?”
林安全说:“玉米。苏念雪种的。”
老灰点点头。
它又嚼了一块。
那些深潜者围成一圈,抢着吃玉米。
小灰抢得最凶,大灰二灰跟在后面。老灰不抢,但林安全专门扔给它几块。
月光下,那些深潜者在河里游动,吃着玉米,溅起水花。
林安全坐在石头上,看着它们。
心里很满。
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想起苏念雪今天的样子。她掰玉米时的认真,她尝玉米时的眼泪,她看着那堆玉米时的笑。
那是收获的喜悦。
是付出之后的回报。
是种下的东西终于长大的感觉。
他也有这种感觉。
不是种玉米,是种陪伴。
每天来河边,每天陪它们,每天和它们说话。
那些深潜者慢慢信任他,依赖他,喜欢他。
现在它们围着他,抢着吃他带来的玉米。
这就是收获。
玉米吃完了。
那些深潜者还围在那里,看着林安全。
小灰发出一串声音。
阿蓝翻译:“还有吗?”
林安全摊开手。“没了。明天再带。”
小灰失望地沉下去一点,然后又浮上来,看着林安全。
那双黑色眼睛里,满是期待。
林安全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明天。”他说。“一定带。”
小灰点点头。
它游回老灰身边,发出一串声音,像是在报告什么。
老灰听着,点点头。
然后它看着林安全。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感激,有温暖,有信任。
林安全看着它,笑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明天见。”他说。
老灰点点头。
小灰发出一串声音,像是在说“别忘了玉米”。
林安全笑着挥挥手。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深潜者还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下,它们的眼睛很亮。
像一颗颗星星,浮在水面上。
他挥挥手。
它们也挥挥那些长着蹼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营地,那些人已经散了。
篝火还燃着,火苗在跳。
苏念雪还坐在那里,等着他。
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
“去了河边?”
林安全点点头。
“给它们吃玉米了?”
“嗯。”
苏念雪笑了。“它们喜欢吗?”
林安全说:“喜欢。小灰抢得最凶。”
苏念雪笑出了声。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林安全。”
“嗯?”
“谢谢你。”
林安全愣了一下。“谢什么?”
苏念雪说:“谢谢你陪我去地里。谢谢你尝我种的玉米。谢谢你帮我掰。”
林安全摇摇头。“没做什么。”
苏念雪看着他。
“你在。”她说。“就够了。”
林安全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暖。
林安全握紧了。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月光下,在篝火旁。
很久很久。
远处,河水静静地流着。
那些深潜者在游。
天上的星星在眨。
一切都很好。
那天晚上,林安全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苏念雪掰玉米时的认真,想着她尝玉米时的眼泪,想着她说“你在就够了”。
想着那些深潜者抢玉米时的样子,想着老灰嚼玉米时的慢,想着小灰说“还有吗”时的期待。
想着这个春天,这个夏天,这个秋天。
想着这些日子。
他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真的很好。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河水静静地流着。
那些深潜者在睡。
苏念雪也在睡。
他在睡。
一切都在睡。
等待着明天。
等待着他带玉米去河边。
等待着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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